第 17 章
“曦曦,嘘……”
王君洋拉住宋乔曦,让她重新坐下。
丁一也从另一边猫着腰过来,俩小男孩左右夹击,把她挤在中间,一人拉住她一只胳膊不让她进去。
“我们的爸爸都在里面,你别去呀……”丁一眼神闪烁,怯怯的说。
“曦曦,楚尽好奇怪哇,你爸爸那么有趣,你妈妈做饭一级棒,大院儿里哪个小朋友会不愿意住你家里?”王君洋则满脸疑惑,不解的问,又若有所思说道,“不会是,他不喜欢你吧?”
楚尽不喜欢自己,怎么可能!
“才不会,楚尽喜欢我的,他对我可好了,那天我手割破了,他帮我包了这么高一摞的书皮,后来看我写名字写得慢,还帮我把作文本、拼音本、数学练习册上的名字都写上了,他字写得可漂亮了……”
宋乔曦第一反应,就是压低声音替楚尽辩解。
恨不得把这段时间楚尽对自己和爸爸妈妈所有的好,都一股脑的说给王君洋还有丁一听。
楚尽真的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样,冷冰冰的。
可话说完了,王君洋半张着嘴,眨巴着薄薄的单眼皮,一脸疑惑地望着她。
丁一也是,推推眼镜,眼神飘忽不定,完全没有主意的样子。
这题,对他俩来说,明显超纲了……
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原因,那是因为什么呢?
宋乔曦发现得不到伙伴们肯定的答复,嘟着嘴,重新靠回墙根蹲坐好,皱着眉头冥思苦想。
想了老半天,也没想出个头来。
反而,越想越钻牛角尖,越想越有点动摇自己坚定的信念。
毕竟是小孩子,心性不稳,几分钟前还信誓旦旦觉得楚尽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哥哥,肯定喜欢他们一家人。
过了几分钟,小脑瓜因为堆积了太多事情,竟然心里隐隐发虚。
楚尽,真的不喜欢自己吗?
难道真像妈妈说的,楚尽觉得自己是个烦人精?
开始挖空心思的在记忆中寻找楚尽“烦”她的蛛丝马迹,想到最后,糯团子竟真的开始怀疑起来。
楚尽不会,真的因为自己才不愿意住在家里的吧……
她以为他主动洗一家人的衣服,他主动和她开口说话,他给她贴了创可贴,他帮她包书皮,他帮她扎辫子,他替她教训姜齐盛,他让她抓了手腕,他对她微微笑了,他还把随身的书塞给她……
她以为楚尽已经……她以为……
宋乔曦想不明白,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难道,楚尽真的认为自己是个烦人精,从一开始,就不喜欢她?
对自己的好,都是因为他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,家教好。
因为楚叔叔和孙阿姨,之前就把他教得很有礼貌,楚尽的爸爸妈妈,本来就是非常和善的叔叔阿姨。
耳朵发出嗡鸣声,再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。
心头涌出一种压抑的陌生情绪,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最开始像一小片雪花,落在滚烫的心头一下子化掉,再往后,陌生的情绪变成鹅毛大雪,雪花越飘越密越积越多,整颗心脏慢慢冷掉。
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鼻腔眼眶发酸。
宋乔曦一手紧紧抱着楚尽的书,一手支撑膝盖,摇摇晃晃站起来,朝着家的方向,跌跌撞撞往前跑。
恍惚中听到有人小声慌张地唤她的名字,可眼前像是蒙了浓重的水气,有热热的水珠滚落脸颊。
宋乔曦跑出去很远,都不敢回头看他们。
现在的样子,实在太狼狈了……
一路冲进自家单元楼,在楼道的台阶上坐了好久,还是没能缓解那难以自控的情绪。
无论是在福利院那些年,还是来到了九零年代,她从来没有这么伤心,伤心到不能自己。
楚尽就算不喜欢自己,难道幽默的爸爸,温暖的妈妈,他也不喜欢吗?
他宁愿自己一个人住在破破烂烂的锅炉房,都不愿意住在自己家?
妈妈,她想妈妈了……
带着一肚子委屈,糯团子敲开102室的纱窗铁门,妈妈身上带着炸虾片的味道迎了出来。
“哎呦,我们曦曦这是怎么了。”
妈妈在围裙上擦擦手,拥她到怀里。
趴在妈妈肩上,嗅着她身上暖烘烘的味道,宋乔曦再也忍不住,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。
乔琴费劲地把糯团子捞起来,靠到沙发上。
看闺女手里还攥着本书,想替她拿开,可小胖手抓得死死的。
只得随她去了,用手拍拍她软乎乎的后背,轻声哄着。
也是稀奇,从来都是别人家小朋友哭唧唧跑自己家来告状,第一次碰到自家闺女哭得这么委屈。
这是谁招惹她了?
“妈,妈妈……楚,楚尽不,不住咱家,他睡锅炉房,锅炉房好破烂哇……呜呜呜……他,他讨厌我……”
糯团子哭得气儿都不顺了,有点语无伦次。
听她抽抽噎噎说了半天,乔琴总算明白过来。
双手捧起闺女哭成小花猫的肉脸蛋,替她抹掉泪水,耐心地解释:“曦曦,别哭,刚才爸爸来电话了,和我说了这事。”
换了个姿势吃力地抱着小糯团,乔琴继续说:“来,你听妈妈说,其实妈妈觉得,楚尽不住咱家,也不一定是坏事。”
不一定是坏事?
宋乔曦听到这句话,止住了哭泣,打着哭嗝抬起头,迟疑地望着她。
为什么?
“你听妈妈说,看看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妈妈腾出手,替她紧了紧散乱的双马尾,柔声道。
点点头,糯团子瞪大眼睛,“吸溜溜”鼻子,小身子一抽一抽的,控制不住自己,情绪冷静了许多。
“楚尽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,他既然不愿意住咱家,我们勉强他也不会开心,如果咱们一直强迫他接受那些善意,对他来说很可能会变成很大的负担和压力。
楚尽那么要强,肯定不希望别人可怜他。
你看,锅炉房离咱家走路不超过3分钟,妈妈和一一、淼淼的妈妈,还有洋洋妈妈都商量好了,让楚尽轮流来家里吃饭,咱们三家楚尽来谁家吃都行,让他随便挑,平时日常生活我们一起照顾他。
你们几个小伙伴可以一起上学放学,和现在唯一的变化,就是他晚上回锅炉房睡觉而已。”
妈妈的声音舒缓温柔、娓娓道来,语速放得很慢。
宋乔曦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,等妈妈说完,她连呼吸都平稳下来。
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擦着书脊,仔细想了想。
好像,真是妈妈说的这个理儿?
似乎唯一的变化,就是楚尽不睡在自己家了。
平时他们还是可以一起玩耍,一起吃饭,之后一起上学、放学……
从家到锅炉房的路程,确实很短,跑得快连3分钟都用不了。
这么一想,这个结果对她来说……
一下子变得不是那么难接受了?
见闺女平静下来,乔琴舒了口气。
仔细一瞧,自家闺女哭红的眼睛显得更大了,白净软糯的小脸蛋涨成粉色,饱满的额头贴了几缕被汗打湿的小卷毛,梨花带雨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可怜。
让人忍不住想好好亲亲眼前这个糯团子。
乔琴香了一口糯团子肉呼呼的脸蛋,手指刮刮她通红的鼻尖,笑着问:“傻闺女,想通了?明天是周日,爸爸和王叔叔他们商量好了去改造锅炉房,你要不要去帮忙?”
“好!”
听这清脆的小奶音,就知道她家的小糯团又恢复活力了。
“可,可是,妈妈,我们能让楚尽,只来咱家吃饭吗?”
宋乔曦抽抽噎噎地说,手里攥住了乔琴麻花辫的尾巴,拿手指缠着玩,心情明显好了很多。
乔琴觉得好笑,故意逗她:“为啥啊,你就想自己一个人霸占着楚尽哥哥?”
“才不是呢……”眼看闺女脸更红了,和被戳中心事一样,急得嗷嗷叫,“那是因为,因为王妈妈和丁妈妈,做饭都不如你做饭好吃……”
话音未落,团子把脸深深埋进乔琴胸口,很不好意思的样子。
“行,咱们回来问问楚尽,他愿意去谁家吃都行,要是只愿意在咱家,那让他一直在咱家吃饭,满意了不?”
没等团子答应,“吱呦”,家里大门响。
宋乔曦抬眼望去,爸爸牵着楚尽的手回来了。
嘤嘤嘤,她刚哭过,现在肯定难看死了!害羞地把脸再次埋到妈妈怀里,一只手悄默声把书放到沙发上。
乔琴知道闺女脸皮薄,一手托着她肥嘟嘟的小屁屁从沙发上站起来,对丈夫和楚尽笑着摇摇头,拍拍楚尽的肩膀,抱着团子去卫生间洗脸去了。
刚进卫生间,宋乔曦听到王君洋和丁一俩人来家里敲门,为了拿虾片。
爸爸给他们开了门。
“阿姨,曦曦没事吧?”
隔着薄薄的木门板,听到王君洋含糊地问候,还有“咔嚓咔嚓”啃虾片的脆响。
望着镜子中自己肿成核桃的眼睛,她噘着嘴,眉眼皱在一起,求助地瞅瞅妈妈。
“没事儿,孩子们先回家吧,曦曦洗脸呢,明天再来找她玩。”
妈妈拿湿毛巾给她擦把脸,对门外喊了一句。
等人都走了,妈妈去忙活晚饭了,宋乔曦才从卫生间探出个脑袋,轻手轻脚走出来,手扒拉着门框往客厅看。
天色已晚,窗外暗下来。
客厅的顶灯大亮,餐桌上摆着一筐彩色虾片,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饭香味。
男孩脊背笔挺地坐在沙发上,还是捧着那本《基督山伯爵》看得入迷。
看到他的那一眼,宋乔曦更释然了。
没关系,楚尽不住家里也没关系。
起码他还在大院,离自己很近很近,他们可以一起上学放学,可以一起玩耍,可以一起读书学习,可以一起慢慢长大。
无论如何,事情已经变得和原书不一样了,还是往好的方向变化。
大院除了自己家,还有很多人在关心他。
她相信,有这么多人的陪伴下,楚尽是不会变坏的。
听到卫生间门开了,楚尽抬眸,一眼看到傻愣愣杵在那儿的糯团子。
小姑娘像是发现了自己看她,慌张转过身,背对着他撅着屁股趴到墙上,一双手紧紧捂住脸。
不过,楚尽还是看到了团子哭红的眼睛、鼻尖,还有委屈扒拉的小嘴可怜兮兮的嘟着。
她背过身后矮墩墩的背影,圆滚滚的后脑勺两侧,两只俏皮的马尾辫儿在肩头微微晃动,深棕色的卷发细软,看起来毛茸茸的。
楚尽眉毛不自觉蹙起。
她哭什么,是因为他要走吗?
自己走了,没人和她抢夺爸妈的关心,不应该高兴才是吗?
女孩子,真难懂……
楚尽拿书的手,微微冒汗。
虽说觉得搞不懂小姑娘的想法,可这会儿却莫名烦躁,书页上的文字他一个字儿都看不下去。
懊恼地垂下头,似乎这辈子,从来没碰上过比女孩子哭更棘手的事情。
糯团子继续拿后背对着他,趴在卫生间门口的墙上,时不时用手揉揉眼睛,就是不转过身来。
就算想不出原因,楚尽也明白,这个一直像小太阳一样,从不吝啬把自己的光撒给所有人的小姑娘,不开心了。
她不笑了,不再像只软软糯糯的小白兔,活泼地蹦来蹦去……
楚尽心里莫名的烦躁更加剧了,上升到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把书合上,随手往沙发上一搁,站起来,两只手不自然地在身上蹭掉掌心薄薄一层水汽,默默走到宋乔曦身旁。
小团子身上奶奶甜甜的味道热烘烘的,混着舒肤佳香皂的味儿扑面而来,奶香味儿让他回忆起了那个做噩梦的夜晚。
一只软软糯糯的小手,用很轻的力道,拍拍他的胳膊,甜甜的童音在脑海中回荡,“不怕不怕,不怕呢……”
对,她是这么安慰自己的。
沉吟片刻,楚尽咬咬嘴唇,鼓起勇气伸出手……
宋乔曦听到轻又慢的脚步声,客厅里只有楚尽一个人,她当然知道是谁靠近自己。
用手把眼睛和小脸蛋捂得更严实了。
仿佛只要她看不见楚尽,楚尽就看不到她一样。
嘤,哭唧唧的,好丢人,才不要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!
刚刚在卫生间照镜子,两只眼睛肿的和金鱼眼泡子似的,鼻头红彤彤像小丑的鼻子。
她不要面子的啊?
“你……”
耳边是楚尽喉咙干涩的声音,一个单音节词后,又没了动静。
忽然间,她左肩像是搭上一只温温软软的手掌,很轻很轻的力道拍拍她,像安抚小奶猫一样。
楚尽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,带着气声低语,像是极其不好意思一样,“别怕……”
嗯?
让她不要怕丢人?
宋乔曦懵懵的,犹豫了一会儿,把肉手手慢慢从眼睛上拿下来,转个身儿正面对着楚尽。
男孩个头高了自己一个头还多,团子有点费劲地仰起小脸看他。
咦,他漆黑的眸子,亮的像星星一样,脸上也不再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。
团子总觉得,在他的眼睛里,看到了闪烁的光,看到了……希望?
楚尽望着团子红肿的大眼睛,甚至能在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胸口一下子觉得闷闷的,那种说不清的情绪扩散蔓延开来,心口有点酸酸的,有点点刺痛。
别的不知道,他只知道,自己不希望看到小糯团好看的眼睛,变红变肿。
“你,你想玩什么?”
憋了半天,楚尽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办法,不知道能不能让她高兴一点。
他记得,之前宋乔曦提出玩耍的建议,虽然答应了,似乎没有一次真的陪她玩过。
那现在,你想要做什么、玩什么,我都陪你。
宋乔曦倒没多想,既然楚尽没嫌弃自己不好看,总算把心放到肚肚里,也不觉得丢人了。
她二话不说,拉着楚尽的胳膊和他一起坐回沙发上,一点儿不客气的说:“我们看动画城吧?《大草原上的小老鼠》可好看了,一群美国大农村的小耗子住在一个叫嘎吱角闲扯农场的地方,小耗子们都穿着格子衫,背带裤,它们的故事可有意思了!”
楚尽:咯吱角闲扯农场……
平时动画片就宋乔曦自己看,也没个人讨论剧情,可没劲了。
这会儿有人主动送上门来,她才不会轻易放过机会。
拉着楚尽坐到沙发上,从沙发扶手附近摸索到遥控器,打开电视。
播放动画片之前,有一段英文的片头曲,宋乔曦只能听懂“littlemouse”这个词,其余的啥也听不懂,但是不妨碍她用自己发明的语言哼唱。
她哼着片头曲,一扭头,发现楚尽又拿起了书。
当下就不开心了,有点不满地撅起嘴:“喂,《基督山伯爵》到底讲的什么呀?就这么好看嘛?”
这人,说了陪她看动画片,怎么又拿起书了?
楚尽从书里抬起头,定定地看她,眼神似乎在说,不是片头曲还没完吗?
团子惊讶地发现,他嘴角竟然微微翘起,这次的微笑弧度比之前的都要明显!
竟愣在那里,呆呆地盯着他的脸看,希望他再多笑笑,早就忘了刚才的那点不愉快。
楚尽确实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,垂眸停顿片刻,觉得实在没办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,更何况,他知道,小姑娘是不会对这本书感兴趣的。
但是看着她红红的眼角,还是放慢语速,轻声道:“这本书,讲的是复仇的故事,也是‘等待’和‘希望’的故事。”
果不其然,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,尴尬地吐吐舌头,转头又沉浸在美国大农村的一群小耗子堆儿里。
楚尽轻轻摇摇头,收回视线,反而觉得轻松很多。
小糯团不懂这些最好,她是泡在蜜罐儿里的小孩,以后也会按部就班,被满满的爱包围着,幸福的长大。
复仇,等待,希望,这些她是不会懂的。
也不希望她懂。
楚尽目光重新回到书中,并没有顺着之前的章节继续阅读。
把书翻到最后,一字一句在心里默读……
直到最后,“等待”和“希望”,这两个词反复在他大脑里出现。
希望?
对,今天,他看到了希望……
——
锅炉房废弃一年多了,看似破破烂烂,很难整修的样子,好在面积也就20平米左右,实际翻修起来也费不了太多功夫。
楚尽爸妈生前人缘极好,家境也好,曾经无私帮助了好多邻里街坊。
现在大家伙一听说楚家的儿子回来住,都是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。
不到一周的时间,锅炉房早已不再是一周前那番破败的模样。
玻璃窗修好了,屋内虽只刷了大白,摆着简单的老式家具,但在几个巧手妈妈的精心布置下,干净的蓝白格床单一铺,钩花桌布一盖。
乍一看,别说,还挺温馨!
8月24号是个周六,锅炉房收拾好了。
宋妈妈说屋里还有味,散散再搬过去。
可楚尽还是早早收拾好行李,一声不吭抱着全部家当——那只黑色大书包,大清早就坐在锅炉房门口。
谁都拗不过他的牛脾气,这个周日午饭后,楚尽就正式住进了“锅炉房”。
虽说是早就想开了楚尽不住家里这件事儿,但是真到了人要走的时候,就算知道,楚尽住的地方离自己走路不超过五分钟,宋乔曦还有些闷闷不乐,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。
楚尽走了的整个下午,她都在自己小房间闷头翻《葫芦娃大战变形金刚》、《葫芦娃大战黑猫警长》、《葫芦娃太空遇险记》等等连环画。
眼睛不时盯着床头的小白兔闹钟,一遍一遍,不厌其烦的瞄时间。
王君洋和丁一叫她去锅炉房看热闹,说好多小孩都想去看看翻新好的锅炉房,她才不要去。
就这么没缘由的去找楚尽,宋乔曦面子上可挂不住。
她有自己的小算盘,等晚饭时间一到,就能名正言顺去叫楚尽来家里吃饭了。
终于熬到下午5点45分。
被葫芦兄妹和黑猫警长携手并肩作战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宋乔曦,听到妈妈喊她:“曦曦,叫楚尽来家里吃饭,今天晚上吃藕合,海带、豆腐酥锅……”
“好!”
高声回答妈妈,一把合上连环画,她从床上飞快地坐起来,踩上拖鞋就奔出家门。
小短腿跑不快,还穿着拖鞋,出门跑几步才后悔应该换鞋。
从家到锅炉房是条直线,大人的腿脚估计走三分多钟,小孩的腿脚四五分钟也能到。
宋乔曦满脑子还是黑猫警长和葫芦娃在神仙打架,嘴里哼唱着:“眼睛大的像铜铃,射出闪电般的激灵,耳朵竖得像天线,听着一切可疑的声音……”
一路用手拨弄着沿路花坛种的冬青树,乐滋滋儿地溜达到锅炉房门口。
眼前的锅炉房熟悉又陌生,窗户换上了新玻璃,挂上了白底,印着蓝色小燕子的窗帘。
大铁门还是之前的铁门,听丁爸爸说质量挺好还能用,他给上了上油,重新刷了层蓝色的油漆。
外面收拾得很干净整洁,让她不禁好奇,里面长啥样呢?
锅炉房整修好之后,她还没来过呢。
几个妈妈在那里收拾打扫的时候不让小孩过去添乱,说本来房间就小,他们几个挤在那里就啥也别干了。
平房门口有几节台阶,团子拾阶而上,有点犹豫地敲响了锅炉房的大门。
“楚尽,妈妈让我叫你回家吃饭,今天吃炸藕合,海带豆腐酥锅!”
糯团子在门口喊,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。
小手指尖抵在下巴颏上搓来搓去,兴致勃勃等他开门,邀请自己进去参观一圈。
就像每次大院有搬新家的叔叔阿姨一样,乔迁的时候都会邀请邻居到家里坐坐,还会准备话梅糖、大白兔奶糖、桃酥、大虾酥之类的糖果点心,和甜甜香香的八宝茶来招待邻居。
她最喜欢吃八宝茶里面泡得软软的红枣和桂圆啦。
听说,大院里好多叔叔阿姨,都给楚尽送了许多生活用品、学习用品、零食点心之类的。
楚尽会招待自己什么呢?
桃酥,旺旺雪饼,还是江米条?
他这,也算是“搬新家”吧?
等等,好像爸爸妈妈带着她去别人家的时候,都没有空着手去过,都会拎点东西的。
她两手空空,尴尬地把手伸进灯笼短裤的裤兜里。
摸了半天,只摸到一小把瓜子……
盯着手里那捧瓜子,宋乔曦有点犯头疼了,正琢磨这到底能不能算乔迁礼物,门开了。
楚尽穿着一身合体的藏蓝色短袖套装,白色运动鞋,这身新衣服是王妈妈给他买的,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气质干净、清爽,身上“小王子”的范儿瞬间又回来了。
王妈妈不愧是大院儿最时尚的妈妈,选童装的品味也一流。
自己妈妈也给楚尽买了好多舒服的纯色棉质短袖,短裤,准备洗好了拿给他。
他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。
咦,男孩胸前挂了一条红线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,挂绳上面拴着一把钥匙。
楚尽是拥有钥匙支配权的大孩子了!
等宋乔曦回过神儿来,想往屋里探头看看的时候,男孩已经转过身利落的拿钥匙锁好门,又推拉检查了一下确认关严实了,才走下台阶。
往前走了两步,楚尽停下来,扭头,语气淡淡的问:“走吗?”
小糯团楞在原地,左瞅瞅锅炉房的大铁门,右瞅瞅几米远站得挺拔的楚尽,再看看手中一小捧瓜子,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
他,真的不请自己,进去坐坐吗?
这和想象中的,不太一样啊。
还是说,因为自己没带礼物,所以才没邀请她进去?
算了,还是改天吧……
下次拿油纸包几块蜜三刀过来,总至于再吃“闭门羹”了吧。
“啊……内个,你,你吃瓜子吗?”
憋了半天,宋乔曦冲他一伸手,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。
楚尽手抄在裤兜里,皱着眉头望向小糯团。
小姑娘脸蛋涨成粉红色,一副憋着话不敢说的样子,让他心生奇怪,平时一说到吃饭,她跑得比谁都快,今天这是怎么了?
她不饿吗?
不对啊,都这个点了,往常早就嚷嚷着肚子饿了。
吃啥瓜子啊,马上要吃饭了……
楚尽摇摇头,对宋乔曦伸出一只手,做了个“来”的动作,耐心地说:“不吃,走吗?”
“喔,那好吧。”
糯团子低头,把瓜子揣回裤兜,轻轻叹口气,从台阶上蹦下来。
回家的路上,还是宋乔曦小嘴叭叭的停不下来,楚尽观察到她穿着拖鞋,怕她走太快跌到。
虽然沉默着没出声,却刻意放慢脚步,陪她慢慢走。
又是夕阳西下的傍晚,大院里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,也有妈妈推开窗户,大声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
他们俩,还是一高一矮的两条小影子,从锅炉房的方向往宋家单元楼走去。
楚尽耳边,是宋乔曦喋喋不休的唠叨。
小糯团声音清脆,虽然语速快,但也不至于恼人,听多了,甚至有点习惯了她像只小黄莺一样的叨叨。
她真的很有想象力,天马星空,想到什么就说到什么。
“楚尽,你看那朵云像什么?”宋乔曦手指往天空一指,并没有给他时间回答,接着笑呵呵地自己接自己的话,“我觉得,像串糖葫芦!”
呵,楚尽抬头看了一眼。
心里淡淡笑笑,有点想弹一下糯团子的脑门。
她怎么满脑子都是吃?
下一刻,一只小手伸过来,像小兔子热烘烘的鼻息,温热软绵绵的蹭在手腕上。
“以后,上学放学,我们都一起走吧!”宋乔曦停下脚步,突然对出尽说道,照旧没给他时间回答,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,“我怕姜齐盛找你,放心,我会保护好你的。”
大院的路灯,一瞬间亮了起来。
站在路灯下,楚尽失笑。
——
8月31号是个周六。
这一天,是楚尽正式搬入锅炉房一周的时间,距离96年师范附小一年级开学日还有两天。
楚尽刚搬进去的头几天,大院里以宋妈妈为首的几个妈妈都特担心他。
6、7岁的孩子,好多都还没和爸妈分房睡呢,生怕楚尽照顾不了自己。
没想到的是,他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适应了,不仅生活自理能力满分,还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几个妈妈打毛线的时候一碰头,纷纷恨铁不成钢地说起自家那几只懒蛋蛋。
想想他们一个个乱成狗窝的屋子,一个个狂拍大腿,含泪羡慕死“别人家的孩子”了。
同样的一周,对宋乔曦来说却过得不大顺利,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情。
问题主要出在“小三人帮”上,不对,现在已经被她改名叫“小四*人帮”了。
之前的三人小团体一下子多了一个人,让王君洋小朋友一下子很难适应。
王君洋和丁一抱怨了好几次,也当着宋乔曦的面不开心的嗷嗷叫,说他觉得好伙伴被人抢走了……
之前明明曦曦只和他们俩玩,现在多了一个楚尽,去哪儿都要带着他。
偏偏楚尽对谁都冷冷淡淡的,让王君洋极其看不顺眼。
昨天,王君洋彻底爆发了一次。
下午“小四*人帮”一起出去玩的时候,他对所有人都发了通脾气。
王君洋和魔怔了一样,非要让宋乔曦和丁一两个人,在他和楚尽之间选一个当“最好的伙伴”。
还扬言,如果他们不选他,就信誓旦旦要和俩人绝交。
丁一向来没什么主意,推推眼镜躲到宋乔曦身后,他对楚尽不反感,人家就是看起来有点内向嘛,对他们也是客客气气的。
虽然不热情,但也不至于讨厌楚尽吧?
宋乔曦就更莫名其妙了,大家都是好伙伴,哪还要再分个“最好的伙伴”出来?
便和王君洋讲道理,丁一也随声附和。
王君洋见吵不过他们,大喊着,“曦曦,你变了!我不和你们好了!”
把水泥地跺地蹦蹦响,哭着头也不回的跑开了。
宋乔曦和丁一面面相觑,她当场被气得哭笑不得,不是,这小男孩脾气也太大了吧……
她是变了,不再是原来的宋乔曦了。
但是穿书这种变化,根本没办法和王君洋解释啊!
原主把这个家托付给她,宋乔曦自然要担负起守护爸爸妈妈的责任。
楚尽救了自己,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,黑化成大反派,要照顾好他。
当然,王君洋和丁一,是原主的小跟班,现在是自己的好伙伴,她肯定希望和伙伴们一起进步、成长,都变成更好的人。
这就是手心手背、脚心脚背都是肉,哪儿块肉肉她都不能放弃。
最后她想,还是让王君洋自己先冷静冷静。
小男孩本来脾气就急,在气头上估计怎么哄都没用。
周六,今儿是个大晴天。
宋妈妈趁太阳大,准备把一家人的床单、枕套、毛巾被等大件儿都洗了。
她买完早点,去锅炉房叫楚尽时顺手把他的床单枕套也拆下来,抱回家一锅洗了。
娘俩刚进家,赶上宋爸爸下夜班回来。
爸爸进门后先揉揉闺女睡成小狮子的炸毛脑袋,和楚尽击掌打声招呼,连衣服都没换,如“行尸走肉”般,晃悠进卧室倒头就睡。
宋乔曦轻手轻脚替爸爸关上卧室门,循着味爬上餐桌旁的椅子。
桌上蓝边搪瓷盘里摆着两只红糖果子、两只鸡蛋包,还有两碗热腾腾的豆浆。
“妈妈,你吃了吗?一会爸爸起来吃什么?”
瞅着最爱的红糖果子吞了口口水,她扒着桌沿,扭过头问妈妈。
“吃了,我起来喝的西红柿鸡蛋面,爸爸醒了咱们直接吃午饭,这都是你俩的,快趁热吃。”
妈妈从她房间抱着床单走出来,对两个孩子扬扬下巴,进了卫生间。
妈妈吃了就好,她放下心来。
随后从盘里抓起一只红糖果子,入口之前摇摇头,学着大人发出可惜的叹息声。
感慨着,怪不得妈妈身材这么好,就没见她吃过任何油炸食品。
可是各种油炸的点心、火腿肠、大鸡腿,都是宋乔曦的最爱。
所以,自己浑身都是软软的肉肉。
她两只小肉手撕开冒热气的红糖果子,专挑带红糖油酥的地方一口咬下去,满嘴都是油香油香的焦糖味。
小乳牙咬得果子“咯吱”作响,腮帮子有点累,但不妨碍她吃得一包劲。
带红糖的地方啃完了,把剩下的果子撕成小块,泡到面前盛豆浆的搪瓷碗里,吸满豆浆的果子不再那么劲道,变得软敷敷的,拿不锈钢平底勺捞着吃正好。
吸溜着豆浆,宋乔曦抬眼瞅瞅对面的楚尽。
他吃咸味的鸡蛋包,正斯文地小口咬着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楚尽也太过安静了,让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自己的问题鲜少能得到答案,最多就是个“嗯”,许多生活中的事,根本搞不懂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。
比如在吃早饭这件大事上,她观察好久,都闹不明白他的口味是啥。
妈妈买回来的早点,每次都是她先挑,因为就算让楚尽先选,僵持好久他都不会动手,最后宋乔曦也无所谓了。
因为甜咸口味的早点,妈妈向来会买双份,谁先选还不都一样?
奇怪的是,自己挑走的那样,就算还剩一份,他一律不碰。
宋乔曦早上喜甜,炸糖糕、红糖果子、糖三角、鸡腿面包、豆沙排包这类早点很受她青睐。
楚尽早餐都在吃咸口的鸡蛋包、西葫芦南瓜包子、煎饼果子、手抓饼这些。
如果是正餐,餐桌上她哪个菜夹得多,楚尽基本不会碰那道菜。
默默观察这么多天,宋乔曦总结出一条规律,原来楚尽的口味和自己是完全相反?!
不贪甜也不爱吃肉肉。
那他还真的是,虽然长得美,但是在美食鉴赏方面,有点没品耶……
不吃甜还好,不吃肉这问题可大了,不吃肉长不高啊!
唉,脑壳疼。
怎么才能让楚尽多吃点肉呢?
咬着勺子发愣,宋乔曦的冥思苦想被“哐哐”敲门声打断。
隔着门板传来男孩清亮的嗓音,语气犹犹豫豫的:“乔阿姨,曦曦在家吗?我,我外婆家来人了,我妈让我拿无锡排骨和板鸭过来,都是她爱吃的。”
王君洋咋来了,不是信誓旦旦要和自己冷战到底?
她愣住。
“洋洋来啦,曦曦快开门!”
妈妈举着两只都是肥皂泡泡的手,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体叫她。
许是见她没动作,马上又喊了一句:“曦曦,给洋洋开门,妈妈沾着手呢。”
“来啦!”
宋乔曦这才回过神来,慌忙答应着。
吃红糖果子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,抓起餐桌边的卫生纸胡乱擦擦手,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去开门。
家门口杵着一个穿蓝色巴布豆套装的男孩,右胳膊上贴满了大大泡泡糖送的纹身贴纸。
他脑袋垂拉着,视线盯着的鞋尖,两只手各拎一只红色纸袋子,一声不坑站在那儿。
“洋洋来了,快进来啊。”
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热情招呼王君洋。
宋乔曦往门旁边一闪,让出进门的位置,抿嘴没出声地笑笑。
咋地,昨天还嚷嚷着一辈子都不搭理她,今天王小倔驴就活到两辈子了?
“阿姨,我妈让我拿过来的。”
王君洋还是耷拉着脑袋,伸手把两只纸袋子递给宋妈妈。
“哎呀,谢谢嫂子这么有心,每次都想着曦曦爱吃的,晚上阿姨做你喜欢吃的糖醋里脊,让曦曦给你们送上去。曦曦,接过来放厨房,妈妈手上都是泡沫。”
妈妈拿胳膊肘碰碰她肩膀。
宋乔曦赶快从王君洋手里接过纸袋,提溜进厨房。
再跑出来的时候,见王君洋还是丧着脸,便故意凑到他面前,笑嘻嘻地说:“谢谢王妈妈,也谢谢洋洋。”
之后坐回餐桌边吸溜剩下的豆浆,顺便悄悄观察楚尽,看他有没有不开心。
毕竟昨天王君洋对她和丁一莫名其妙发一通火,楚尽虽然没说什么,但是当时脸色也不好看。
现在,宋乔曦发现,楚尽的脸色变得和昨天有点像。
本只打算偷瞄一眼,没曾想到就算只看一眼,也容易看走了神。
楚尽面无表情,嘴角一点弧度都没有,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情绪。
胸前坠着红绳,挂着把钥匙,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,白皙纤长的手握着汤匙,小口抿豆浆。
到最后,小糯团变得满脑子都是,为啥人家小哥哥喝个豆浆,仪态都这么好……
“你们自己玩,冰箱里有健力宝和旭日升,洋洋中午在家吃吗?阿姨做炸酱面。”
妈妈用胳膊肘关上大门,回到卫生间,声音混着“哗啦啦”的水声传到客厅。
听到炸酱面,王君洋薄薄的单眼皮瞪得溜圆,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。
外婆家的南方亲戚来家里,一个个都说着他听不懂的吴语,中午又要吃糟田螺、醉虾啥的,难吃死了还吃不饱。
打小在北方长大的男孩有个地道北方胃,他觉得还是乔阿姨家的炸酱面好吃,确切来说,乔阿姨做啥都好吃。
自己老爸老妈做饭都贼难吃,索性经常带他下馆子,可外面的菜吃多了,还是觉得家里的好吃。
真的好羡慕楚尽,他也想天天在曦曦家蹭饭。
王君洋今天来,就是来和好的。
人生中第一次和伙伴们吵架,可把他憋屈坏了。
一想到,如果真的和曦曦、丁一绝交,那可真的太没劲了。
搞得他一晚上,吃也没吃好,睡也没睡好,干啥都提不起精神。
所以,今儿个外婆家一来人,王君洋就和王妈妈自告奋勇,主动来给宋乔曦送吃的,就为了借此机会能和她和好,大家都知道,曦曦对好吃的,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。
计划着,等下午的时候,再拿着变形金刚去找丁一,丁一最喜欢他的大黄蜂了,平时可舍不得借给任何人玩。
这样,两个小伙伴肯定就会原谅自己了。
虽然,虽然他还是讨厌楚尽。
但为了曦曦,决定勉强忍一忍,只要楚尽不惹他生气,自己可以当楚尽是空气。
看王君洋楞在那里,捧着空碗的宋乔曦以为他还在闹别扭。
从椅子上转过身,好脾气地问:“一会你想玩什么?我们三个人,可以玩跳棋,飞行器,大富翁也可以。”
这个点电视台在播《新白娘子传奇》和《西游记》,可她怕电视动静太大,影响爸爸休息。
楚尽一言不发,沉默起身,收拾餐桌上的碗筷。
“楚尽……”
手指捏紧椅背,宋乔曦扭过头叫他的名字。
苍白俊美的男孩看了她一眼,拿着碗筷进了厨房。
楚尽怎么了?
怎么忽然间,变得冷冷淡淡……
这段时间能明显感觉楚尽身体结实了些,虽然还是很瘦,腿上的疤也淡了点,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。
除了偶尔见他眼神还带点愤恨的神色,大部分时候都是个气质高冷、看起来不爱搭理人的清隽男孩。
但那是对外人,对自己爸爸妈妈,楚尽态度一直都是礼貌又客气。
小糯团想到,那个坐在火车站候车大厅孤寂的男孩;那个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小舅拉扯得踉跄前行的男孩;那个蜷缩在传达室阴暗角落的男孩;似乎都消失了,已经无法把他们的形象堆叠到现在的楚尽身上。
他每天都有变化,都是好的变化。
虽然不知道今天,为什么让他对自己有点冷淡,可转念一想,谁还没有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呢?
糯团子短短的手指松开椅背,也不去多想了,对着厨房脆生生说了句:“那中午见,今天中午,妈妈可是要做超级无敌好吃的炸酱面呢,我到时候去叫你哇。”
沙发角落响起王君洋不爽地“切”,“他有本事,中午也别来吃阿姨做的炸酱面。”
他闷闷的声音,像是把脸埋进沙发坐垫里发出来的。
“王君洋,不许这么说楚尽。”
宋乔曦扭过头,不满地警告趴在沙发里的王君洋。
小朋友,你要搞清楚,今天是来和好的!
“知道啦……错了啦,我知道错了,曦曦……”
王君洋认错的声音,带着点虚心接受,屡教不改的范儿。
吃剩下的早点被楚尽从厨房拿绿纱罩子盖起来,餐桌上所有的碗筷一并拿到水池边,他踩着小板凳放进水池,认真清洗干净。
宋乔曦探头想要帮忙,被他无情地丢出厨房。
洗完碗,看楚尽擦净手,礼貌和妈妈道谢,手里握着胸口的钥匙消失在大门口。
楚尽一走,王君洋就精神了,有种“天晴了雨停了,你又觉得你行了”的感觉。
他从沙发上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,三两步跳到宋乔曦面前:“曦曦,你想玩什么,两个人能玩得可多啦!对了,我爸之前教我下军棋,可好玩啦,有翻棋和暗棋两种玩法,我教你怎么样,现在上楼去拿?”
见她兴致不高,歪过脑袋接着问:“还是,你想玩跳棋,大富翁?”
“都行,你想玩什么?”
小姑娘一双大眼睛弯弯像月牙,充满包容地望着他,抿嘴笑笑。
有那么一瞬间,王君洋像是不认识宋乔曦这个人了一样,直愣愣地看着她。
之前的曦曦总是透着一股子跋扈、嚣张的劲儿。
像小辣椒一样,天不怕地不怕,一肚子鬼点子,每天就带着他和丁一搞事情。
她做的决定,谁都不能有异议,只有执行贯彻到底的份儿。
王君洋特崇拜像大侠一样的曦曦,虽然宋乔曦比他小好几个月,可他从不把她当小妹妹看待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宋乔曦变了。
可自己也搞不清楚,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具体的变化。
现在的曦曦,除了爱吃的性子没变,变得更像一个软软萌萌,很需要人保护的小妹妹。
“玩军棋吧,你教我。”
看王君洋冥思苦想半天,宋乔曦替他做了决定。
对她来说,其实玩什么都行。
不过自己记得,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喜欢当小老师,会特别有成就感。
军棋她不会,看在王君洋主动来和好的份上,就让他当小老师开心点吧。
“噢,那你……你等我。”
王君洋回过神来,觉得脸发烫,赶忙回她。
说完,转身匆忙冲上楼去拿军棋。
爬楼梯的时候,单眼皮小男孩挠挠头,一个劲儿的自言自语:“我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,她可是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曦曦老大呀!”
刚才自己是不是脸红了?
哎呀,幸亏他溜得快,应该没被曦曦看到吧……
——
一个上午,宋乔曦和王君洋两个小孩,窝在她的小屋里,沉浸在“工兵”和“炸弹”的世界中不亦乐乎,几乎忘记了时间。
直到宋爸爸一觉睡起来,洗衣机把床上用品都甩干,他和妈妈一起在锅炉房门口的空地支起架子,把床单、毛巾被啥的晒好,厨房飘来喷香的炸酱味儿,俩人才从棋盘中抬起头来。
俩小孩趴在床上,梗着脖子相视一笑,几乎异口同声地说:“炸酱面!”
“我去叫楚尽。”
宋乔曦瞥了眼床头的小兔子闹钟,指针显示11点45。
她从床上一咕噜爬起来,踩上拖鞋头也不回地跑出去。
望着曦曦飞驰而去的背影,王君洋皱着眉头从床上坐起来。
一边收拾棋盘,一边不满地嘟囔:“吃饭还要别人去请,和个大爷似的……”
小糯团并没有听到王君洋的唠叨,跑到玄关换上水晶凉鞋,蹦蹦跳跳像只撒欢儿的小白兔一样跑出楼道。
每天除了早饭是楚尽自己过来,午饭和晚饭都是她去叫人。
只要在锅炉房门口喊一声,楚尽很快就出来,锁好门,任由自己拉着他的手腕,甩来甩去的一起回家。
一路上,无论宋乔曦说什么,楚尽都特别耐心的听着,偶尔还会回应她一两句。
今天也不例外。
“楚尽,快来,炸酱面好啦!”宋乔曦趴在锅炉房的窗台,踮着脚尖冲屋里喊。
男孩很快出来,锁门,推拉一下确认锁好,和她一起并排走着回家。
只是到了这会儿,楚尽脸上的表情,看起来和吃早饭时一样,还是有点阴天,甚至有阴转多云的趋势。
糯团子习惯性地拉住他的手腕,前后甩了两下,歪头咧嘴笑,“今天上午我学会下军棋啦,军棋可好玩啦,你会下吗?不会的话,下午我教你吧!”
楚尽手腕上,搭着肉呼呼的小手,不松不紧地握着。
小姑娘声音和小黄莺一样清脆,尾音都是上扬的,一听就知道心情很好。
原来她一上午,都和王君洋在玩军棋,两个人看来玩得很开心。
为什么王君洋昨天蛮不讲理的发了脾气,团子这么容易就原谅他了……
难道,宋乔曦真的把王君洋当成“最好的伙伴”了?
一向很是淡定沉稳的小男生,有那么一瞬间,心里猝不及防划过一丝酸溜溜的感觉,又是让他很陌生的情绪。
楚尽把脸别到一边,低声回答她:“不要,你和王君洋玩吧。”
“我已经和他玩过了呀,就是他教的我,下午王君洋去找丁一,咱俩一起玩嘛!”
小糯团话说得坦坦荡荡,看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情绪。
她大眼睛扑棱棱眨巴两下,另一只手也伸过来,两只小手热乎乎的一起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摇晃两下,仰起小脸充满期待地望着他,奶音甜甜的,“好不好呀,我们一起玩嘛,军棋真的很好玩哒!”
小团子亮晶晶的眼睛笑成两弯玄月,脸蛋粉嘟嘟的像颗水蜜桃,毛茸茸的卷曲额发不听话的翘起来,娇憨软萌的样子磨楚尽陪自己玩。
饶是经常板着张小脸的楚尽,也拉不下脸和她继续闹别扭了。
他心里的酸涩,一点点消散殆尽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带着奶味儿的甜。
楚尽忍住想戳戳小团子软乎乎脸蛋的念头,抿唇轻笑,视线飘向别处,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嗯”。
忽然,两个小孩一起陷入沉默。
楚尽觉得气氛有点不对,糯团子不会没有声音啊?
当他转回视线,正对上一双直勾勾的杏眼,那漂亮的瞳眸定定的看着他。
“……”
楚尽不知道宋乔曦看他是什么意思。
不料小糯团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,兴高采烈差点蹦起来,“你笑起来真好看哇,要多笑笑才对!”
结果这话刚一说完,宋乔曦眼睁睁看着楚尽笑容一凝,又换回往常的清冷,男孩背过身往居民楼的方向走,把她甩在身后。
“唉,等等我啊,我说的是实话呀,生什么气呀?说好了,下午我去找你玩军棋哇!”
团子迈着两条小腿,“吧嗒吧嗒”去追他。
心里有许多问号,楚尽咋啦?
“知道了……”
闷头快步走在前面的楚尽低声回答她,他垂着头,刻意不想让宋乔曦看到他的脸。
脸颊变得滚烫,现在的脸,肯定红透了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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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君洋拉住宋乔曦,让她重新坐下。
丁一也从另一边猫着腰过来,俩小男孩左右夹击,把她挤在中间,一人拉住她一只胳膊不让她进去。
“我们的爸爸都在里面,你别去呀……”丁一眼神闪烁,怯怯的说。
“曦曦,楚尽好奇怪哇,你爸爸那么有趣,你妈妈做饭一级棒,大院儿里哪个小朋友会不愿意住你家里?”王君洋则满脸疑惑,不解的问,又若有所思说道,“不会是,他不喜欢你吧?”
楚尽不喜欢自己,怎么可能!
“才不会,楚尽喜欢我的,他对我可好了,那天我手割破了,他帮我包了这么高一摞的书皮,后来看我写名字写得慢,还帮我把作文本、拼音本、数学练习册上的名字都写上了,他字写得可漂亮了……”
宋乔曦第一反应,就是压低声音替楚尽辩解。
恨不得把这段时间楚尽对自己和爸爸妈妈所有的好,都一股脑的说给王君洋还有丁一听。
楚尽真的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样,冷冰冰的。
可话说完了,王君洋半张着嘴,眨巴着薄薄的单眼皮,一脸疑惑地望着她。
丁一也是,推推眼镜,眼神飘忽不定,完全没有主意的样子。
这题,对他俩来说,明显超纲了……
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原因,那是因为什么呢?
宋乔曦发现得不到伙伴们肯定的答复,嘟着嘴,重新靠回墙根蹲坐好,皱着眉头冥思苦想。
想了老半天,也没想出个头来。
反而,越想越钻牛角尖,越想越有点动摇自己坚定的信念。
毕竟是小孩子,心性不稳,几分钟前还信誓旦旦觉得楚尽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哥哥,肯定喜欢他们一家人。
过了几分钟,小脑瓜因为堆积了太多事情,竟然心里隐隐发虚。
楚尽,真的不喜欢自己吗?
难道真像妈妈说的,楚尽觉得自己是个烦人精?
开始挖空心思的在记忆中寻找楚尽“烦”她的蛛丝马迹,想到最后,糯团子竟真的开始怀疑起来。
楚尽不会,真的因为自己才不愿意住在家里的吧……
她以为他主动洗一家人的衣服,他主动和她开口说话,他给她贴了创可贴,他帮她包书皮,他帮她扎辫子,他替她教训姜齐盛,他让她抓了手腕,他对她微微笑了,他还把随身的书塞给她……
她以为楚尽已经……她以为……
宋乔曦想不明白,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难道,楚尽真的认为自己是个烦人精,从一开始,就不喜欢她?
对自己的好,都是因为他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,家教好。
因为楚叔叔和孙阿姨,之前就把他教得很有礼貌,楚尽的爸爸妈妈,本来就是非常和善的叔叔阿姨。
耳朵发出嗡鸣声,再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。
心头涌出一种压抑的陌生情绪,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最开始像一小片雪花,落在滚烫的心头一下子化掉,再往后,陌生的情绪变成鹅毛大雪,雪花越飘越密越积越多,整颗心脏慢慢冷掉。
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鼻腔眼眶发酸。
宋乔曦一手紧紧抱着楚尽的书,一手支撑膝盖,摇摇晃晃站起来,朝着家的方向,跌跌撞撞往前跑。
恍惚中听到有人小声慌张地唤她的名字,可眼前像是蒙了浓重的水气,有热热的水珠滚落脸颊。
宋乔曦跑出去很远,都不敢回头看他们。
现在的样子,实在太狼狈了……
一路冲进自家单元楼,在楼道的台阶上坐了好久,还是没能缓解那难以自控的情绪。
无论是在福利院那些年,还是来到了九零年代,她从来没有这么伤心,伤心到不能自己。
楚尽就算不喜欢自己,难道幽默的爸爸,温暖的妈妈,他也不喜欢吗?
他宁愿自己一个人住在破破烂烂的锅炉房,都不愿意住在自己家?
妈妈,她想妈妈了……
带着一肚子委屈,糯团子敲开102室的纱窗铁门,妈妈身上带着炸虾片的味道迎了出来。
“哎呦,我们曦曦这是怎么了。”
妈妈在围裙上擦擦手,拥她到怀里。
趴在妈妈肩上,嗅着她身上暖烘烘的味道,宋乔曦再也忍不住,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。
乔琴费劲地把糯团子捞起来,靠到沙发上。
看闺女手里还攥着本书,想替她拿开,可小胖手抓得死死的。
只得随她去了,用手拍拍她软乎乎的后背,轻声哄着。
也是稀奇,从来都是别人家小朋友哭唧唧跑自己家来告状,第一次碰到自家闺女哭得这么委屈。
这是谁招惹她了?
“妈,妈妈……楚,楚尽不,不住咱家,他睡锅炉房,锅炉房好破烂哇……呜呜呜……他,他讨厌我……”
糯团子哭得气儿都不顺了,有点语无伦次。
听她抽抽噎噎说了半天,乔琴总算明白过来。
双手捧起闺女哭成小花猫的肉脸蛋,替她抹掉泪水,耐心地解释:“曦曦,别哭,刚才爸爸来电话了,和我说了这事。”
换了个姿势吃力地抱着小糯团,乔琴继续说:“来,你听妈妈说,其实妈妈觉得,楚尽不住咱家,也不一定是坏事。”
不一定是坏事?
宋乔曦听到这句话,止住了哭泣,打着哭嗝抬起头,迟疑地望着她。
为什么?
“你听妈妈说,看看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妈妈腾出手,替她紧了紧散乱的双马尾,柔声道。
点点头,糯团子瞪大眼睛,“吸溜溜”鼻子,小身子一抽一抽的,控制不住自己,情绪冷静了许多。
“楚尽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,他既然不愿意住咱家,我们勉强他也不会开心,如果咱们一直强迫他接受那些善意,对他来说很可能会变成很大的负担和压力。
楚尽那么要强,肯定不希望别人可怜他。
你看,锅炉房离咱家走路不超过3分钟,妈妈和一一、淼淼的妈妈,还有洋洋妈妈都商量好了,让楚尽轮流来家里吃饭,咱们三家楚尽来谁家吃都行,让他随便挑,平时日常生活我们一起照顾他。
你们几个小伙伴可以一起上学放学,和现在唯一的变化,就是他晚上回锅炉房睡觉而已。”
妈妈的声音舒缓温柔、娓娓道来,语速放得很慢。
宋乔曦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,等妈妈说完,她连呼吸都平稳下来。
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擦着书脊,仔细想了想。
好像,真是妈妈说的这个理儿?
似乎唯一的变化,就是楚尽不睡在自己家了。
平时他们还是可以一起玩耍,一起吃饭,之后一起上学、放学……
从家到锅炉房的路程,确实很短,跑得快连3分钟都用不了。
这么一想,这个结果对她来说……
一下子变得不是那么难接受了?
见闺女平静下来,乔琴舒了口气。
仔细一瞧,自家闺女哭红的眼睛显得更大了,白净软糯的小脸蛋涨成粉色,饱满的额头贴了几缕被汗打湿的小卷毛,梨花带雨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可怜。
让人忍不住想好好亲亲眼前这个糯团子。
乔琴香了一口糯团子肉呼呼的脸蛋,手指刮刮她通红的鼻尖,笑着问:“傻闺女,想通了?明天是周日,爸爸和王叔叔他们商量好了去改造锅炉房,你要不要去帮忙?”
“好!”
听这清脆的小奶音,就知道她家的小糯团又恢复活力了。
“可,可是,妈妈,我们能让楚尽,只来咱家吃饭吗?”
宋乔曦抽抽噎噎地说,手里攥住了乔琴麻花辫的尾巴,拿手指缠着玩,心情明显好了很多。
乔琴觉得好笑,故意逗她:“为啥啊,你就想自己一个人霸占着楚尽哥哥?”
“才不是呢……”眼看闺女脸更红了,和被戳中心事一样,急得嗷嗷叫,“那是因为,因为王妈妈和丁妈妈,做饭都不如你做饭好吃……”
话音未落,团子把脸深深埋进乔琴胸口,很不好意思的样子。
“行,咱们回来问问楚尽,他愿意去谁家吃都行,要是只愿意在咱家,那让他一直在咱家吃饭,满意了不?”
没等团子答应,“吱呦”,家里大门响。
宋乔曦抬眼望去,爸爸牵着楚尽的手回来了。
嘤嘤嘤,她刚哭过,现在肯定难看死了!害羞地把脸再次埋到妈妈怀里,一只手悄默声把书放到沙发上。
乔琴知道闺女脸皮薄,一手托着她肥嘟嘟的小屁屁从沙发上站起来,对丈夫和楚尽笑着摇摇头,拍拍楚尽的肩膀,抱着团子去卫生间洗脸去了。
刚进卫生间,宋乔曦听到王君洋和丁一俩人来家里敲门,为了拿虾片。
爸爸给他们开了门。
“阿姨,曦曦没事吧?”
隔着薄薄的木门板,听到王君洋含糊地问候,还有“咔嚓咔嚓”啃虾片的脆响。
望着镜子中自己肿成核桃的眼睛,她噘着嘴,眉眼皱在一起,求助地瞅瞅妈妈。
“没事儿,孩子们先回家吧,曦曦洗脸呢,明天再来找她玩。”
妈妈拿湿毛巾给她擦把脸,对门外喊了一句。
等人都走了,妈妈去忙活晚饭了,宋乔曦才从卫生间探出个脑袋,轻手轻脚走出来,手扒拉着门框往客厅看。
天色已晚,窗外暗下来。
客厅的顶灯大亮,餐桌上摆着一筐彩色虾片,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饭香味。
男孩脊背笔挺地坐在沙发上,还是捧着那本《基督山伯爵》看得入迷。
看到他的那一眼,宋乔曦更释然了。
没关系,楚尽不住家里也没关系。
起码他还在大院,离自己很近很近,他们可以一起上学放学,可以一起玩耍,可以一起读书学习,可以一起慢慢长大。
无论如何,事情已经变得和原书不一样了,还是往好的方向变化。
大院除了自己家,还有很多人在关心他。
她相信,有这么多人的陪伴下,楚尽是不会变坏的。
听到卫生间门开了,楚尽抬眸,一眼看到傻愣愣杵在那儿的糯团子。
小姑娘像是发现了自己看她,慌张转过身,背对着他撅着屁股趴到墙上,一双手紧紧捂住脸。
不过,楚尽还是看到了团子哭红的眼睛、鼻尖,还有委屈扒拉的小嘴可怜兮兮的嘟着。
她背过身后矮墩墩的背影,圆滚滚的后脑勺两侧,两只俏皮的马尾辫儿在肩头微微晃动,深棕色的卷发细软,看起来毛茸茸的。
楚尽眉毛不自觉蹙起。
她哭什么,是因为他要走吗?
自己走了,没人和她抢夺爸妈的关心,不应该高兴才是吗?
女孩子,真难懂……
楚尽拿书的手,微微冒汗。
虽说觉得搞不懂小姑娘的想法,可这会儿却莫名烦躁,书页上的文字他一个字儿都看不下去。
懊恼地垂下头,似乎这辈子,从来没碰上过比女孩子哭更棘手的事情。
糯团子继续拿后背对着他,趴在卫生间门口的墙上,时不时用手揉揉眼睛,就是不转过身来。
就算想不出原因,楚尽也明白,这个一直像小太阳一样,从不吝啬把自己的光撒给所有人的小姑娘,不开心了。
她不笑了,不再像只软软糯糯的小白兔,活泼地蹦来蹦去……
楚尽心里莫名的烦躁更加剧了,上升到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把书合上,随手往沙发上一搁,站起来,两只手不自然地在身上蹭掉掌心薄薄一层水汽,默默走到宋乔曦身旁。
小团子身上奶奶甜甜的味道热烘烘的,混着舒肤佳香皂的味儿扑面而来,奶香味儿让他回忆起了那个做噩梦的夜晚。
一只软软糯糯的小手,用很轻的力道,拍拍他的胳膊,甜甜的童音在脑海中回荡,“不怕不怕,不怕呢……”
对,她是这么安慰自己的。
沉吟片刻,楚尽咬咬嘴唇,鼓起勇气伸出手……
宋乔曦听到轻又慢的脚步声,客厅里只有楚尽一个人,她当然知道是谁靠近自己。
用手把眼睛和小脸蛋捂得更严实了。
仿佛只要她看不见楚尽,楚尽就看不到她一样。
嘤,哭唧唧的,好丢人,才不要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!
刚刚在卫生间照镜子,两只眼睛肿的和金鱼眼泡子似的,鼻头红彤彤像小丑的鼻子。
她不要面子的啊?
“你……”
耳边是楚尽喉咙干涩的声音,一个单音节词后,又没了动静。
忽然间,她左肩像是搭上一只温温软软的手掌,很轻很轻的力道拍拍她,像安抚小奶猫一样。
楚尽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,带着气声低语,像是极其不好意思一样,“别怕……”
嗯?
让她不要怕丢人?
宋乔曦懵懵的,犹豫了一会儿,把肉手手慢慢从眼睛上拿下来,转个身儿正面对着楚尽。
男孩个头高了自己一个头还多,团子有点费劲地仰起小脸看他。
咦,他漆黑的眸子,亮的像星星一样,脸上也不再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。
团子总觉得,在他的眼睛里,看到了闪烁的光,看到了……希望?
楚尽望着团子红肿的大眼睛,甚至能在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胸口一下子觉得闷闷的,那种说不清的情绪扩散蔓延开来,心口有点酸酸的,有点点刺痛。
别的不知道,他只知道,自己不希望看到小糯团好看的眼睛,变红变肿。
“你,你想玩什么?”
憋了半天,楚尽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办法,不知道能不能让她高兴一点。
他记得,之前宋乔曦提出玩耍的建议,虽然答应了,似乎没有一次真的陪她玩过。
那现在,你想要做什么、玩什么,我都陪你。
宋乔曦倒没多想,既然楚尽没嫌弃自己不好看,总算把心放到肚肚里,也不觉得丢人了。
她二话不说,拉着楚尽的胳膊和他一起坐回沙发上,一点儿不客气的说:“我们看动画城吧?《大草原上的小老鼠》可好看了,一群美国大农村的小耗子住在一个叫嘎吱角闲扯农场的地方,小耗子们都穿着格子衫,背带裤,它们的故事可有意思了!”
楚尽:咯吱角闲扯农场……
平时动画片就宋乔曦自己看,也没个人讨论剧情,可没劲了。
这会儿有人主动送上门来,她才不会轻易放过机会。
拉着楚尽坐到沙发上,从沙发扶手附近摸索到遥控器,打开电视。
播放动画片之前,有一段英文的片头曲,宋乔曦只能听懂“littlemouse”这个词,其余的啥也听不懂,但是不妨碍她用自己发明的语言哼唱。
她哼着片头曲,一扭头,发现楚尽又拿起了书。
当下就不开心了,有点不满地撅起嘴:“喂,《基督山伯爵》到底讲的什么呀?就这么好看嘛?”
这人,说了陪她看动画片,怎么又拿起书了?
楚尽从书里抬起头,定定地看她,眼神似乎在说,不是片头曲还没完吗?
团子惊讶地发现,他嘴角竟然微微翘起,这次的微笑弧度比之前的都要明显!
竟愣在那里,呆呆地盯着他的脸看,希望他再多笑笑,早就忘了刚才的那点不愉快。
楚尽确实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,垂眸停顿片刻,觉得实在没办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,更何况,他知道,小姑娘是不会对这本书感兴趣的。
但是看着她红红的眼角,还是放慢语速,轻声道:“这本书,讲的是复仇的故事,也是‘等待’和‘希望’的故事。”
果不其然,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,尴尬地吐吐舌头,转头又沉浸在美国大农村的一群小耗子堆儿里。
楚尽轻轻摇摇头,收回视线,反而觉得轻松很多。
小糯团不懂这些最好,她是泡在蜜罐儿里的小孩,以后也会按部就班,被满满的爱包围着,幸福的长大。
复仇,等待,希望,这些她是不会懂的。
也不希望她懂。
楚尽目光重新回到书中,并没有顺着之前的章节继续阅读。
把书翻到最后,一字一句在心里默读……
直到最后,“等待”和“希望”,这两个词反复在他大脑里出现。
希望?
对,今天,他看到了希望……
——
锅炉房废弃一年多了,看似破破烂烂,很难整修的样子,好在面积也就20平米左右,实际翻修起来也费不了太多功夫。
楚尽爸妈生前人缘极好,家境也好,曾经无私帮助了好多邻里街坊。
现在大家伙一听说楚家的儿子回来住,都是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。
不到一周的时间,锅炉房早已不再是一周前那番破败的模样。
玻璃窗修好了,屋内虽只刷了大白,摆着简单的老式家具,但在几个巧手妈妈的精心布置下,干净的蓝白格床单一铺,钩花桌布一盖。
乍一看,别说,还挺温馨!
8月24号是个周六,锅炉房收拾好了。
宋妈妈说屋里还有味,散散再搬过去。
可楚尽还是早早收拾好行李,一声不吭抱着全部家当——那只黑色大书包,大清早就坐在锅炉房门口。
谁都拗不过他的牛脾气,这个周日午饭后,楚尽就正式住进了“锅炉房”。
虽说是早就想开了楚尽不住家里这件事儿,但是真到了人要走的时候,就算知道,楚尽住的地方离自己走路不超过五分钟,宋乔曦还有些闷闷不乐,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。
楚尽走了的整个下午,她都在自己小房间闷头翻《葫芦娃大战变形金刚》、《葫芦娃大战黑猫警长》、《葫芦娃太空遇险记》等等连环画。
眼睛不时盯着床头的小白兔闹钟,一遍一遍,不厌其烦的瞄时间。
王君洋和丁一叫她去锅炉房看热闹,说好多小孩都想去看看翻新好的锅炉房,她才不要去。
就这么没缘由的去找楚尽,宋乔曦面子上可挂不住。
她有自己的小算盘,等晚饭时间一到,就能名正言顺去叫楚尽来家里吃饭了。
终于熬到下午5点45分。
被葫芦兄妹和黑猫警长携手并肩作战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宋乔曦,听到妈妈喊她:“曦曦,叫楚尽来家里吃饭,今天晚上吃藕合,海带、豆腐酥锅……”
“好!”
高声回答妈妈,一把合上连环画,她从床上飞快地坐起来,踩上拖鞋就奔出家门。
小短腿跑不快,还穿着拖鞋,出门跑几步才后悔应该换鞋。
从家到锅炉房是条直线,大人的腿脚估计走三分多钟,小孩的腿脚四五分钟也能到。
宋乔曦满脑子还是黑猫警长和葫芦娃在神仙打架,嘴里哼唱着:“眼睛大的像铜铃,射出闪电般的激灵,耳朵竖得像天线,听着一切可疑的声音……”
一路用手拨弄着沿路花坛种的冬青树,乐滋滋儿地溜达到锅炉房门口。
眼前的锅炉房熟悉又陌生,窗户换上了新玻璃,挂上了白底,印着蓝色小燕子的窗帘。
大铁门还是之前的铁门,听丁爸爸说质量挺好还能用,他给上了上油,重新刷了层蓝色的油漆。
外面收拾得很干净整洁,让她不禁好奇,里面长啥样呢?
锅炉房整修好之后,她还没来过呢。
几个妈妈在那里收拾打扫的时候不让小孩过去添乱,说本来房间就小,他们几个挤在那里就啥也别干了。
平房门口有几节台阶,团子拾阶而上,有点犹豫地敲响了锅炉房的大门。
“楚尽,妈妈让我叫你回家吃饭,今天吃炸藕合,海带豆腐酥锅!”
糯团子在门口喊,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。
小手指尖抵在下巴颏上搓来搓去,兴致勃勃等他开门,邀请自己进去参观一圈。
就像每次大院有搬新家的叔叔阿姨一样,乔迁的时候都会邀请邻居到家里坐坐,还会准备话梅糖、大白兔奶糖、桃酥、大虾酥之类的糖果点心,和甜甜香香的八宝茶来招待邻居。
她最喜欢吃八宝茶里面泡得软软的红枣和桂圆啦。
听说,大院里好多叔叔阿姨,都给楚尽送了许多生活用品、学习用品、零食点心之类的。
楚尽会招待自己什么呢?
桃酥,旺旺雪饼,还是江米条?
他这,也算是“搬新家”吧?
等等,好像爸爸妈妈带着她去别人家的时候,都没有空着手去过,都会拎点东西的。
她两手空空,尴尬地把手伸进灯笼短裤的裤兜里。
摸了半天,只摸到一小把瓜子……
盯着手里那捧瓜子,宋乔曦有点犯头疼了,正琢磨这到底能不能算乔迁礼物,门开了。
楚尽穿着一身合体的藏蓝色短袖套装,白色运动鞋,这身新衣服是王妈妈给他买的,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气质干净、清爽,身上“小王子”的范儿瞬间又回来了。
王妈妈不愧是大院儿最时尚的妈妈,选童装的品味也一流。
自己妈妈也给楚尽买了好多舒服的纯色棉质短袖,短裤,准备洗好了拿给他。
他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。
咦,男孩胸前挂了一条红线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,挂绳上面拴着一把钥匙。
楚尽是拥有钥匙支配权的大孩子了!
等宋乔曦回过神儿来,想往屋里探头看看的时候,男孩已经转过身利落的拿钥匙锁好门,又推拉检查了一下确认关严实了,才走下台阶。
往前走了两步,楚尽停下来,扭头,语气淡淡的问:“走吗?”
小糯团楞在原地,左瞅瞅锅炉房的大铁门,右瞅瞅几米远站得挺拔的楚尽,再看看手中一小捧瓜子,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
他,真的不请自己,进去坐坐吗?
这和想象中的,不太一样啊。
还是说,因为自己没带礼物,所以才没邀请她进去?
算了,还是改天吧……
下次拿油纸包几块蜜三刀过来,总至于再吃“闭门羹”了吧。
“啊……内个,你,你吃瓜子吗?”
憋了半天,宋乔曦冲他一伸手,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。
楚尽手抄在裤兜里,皱着眉头望向小糯团。
小姑娘脸蛋涨成粉红色,一副憋着话不敢说的样子,让他心生奇怪,平时一说到吃饭,她跑得比谁都快,今天这是怎么了?
她不饿吗?
不对啊,都这个点了,往常早就嚷嚷着肚子饿了。
吃啥瓜子啊,马上要吃饭了……
楚尽摇摇头,对宋乔曦伸出一只手,做了个“来”的动作,耐心地说:“不吃,走吗?”
“喔,那好吧。”
糯团子低头,把瓜子揣回裤兜,轻轻叹口气,从台阶上蹦下来。
回家的路上,还是宋乔曦小嘴叭叭的停不下来,楚尽观察到她穿着拖鞋,怕她走太快跌到。
虽然沉默着没出声,却刻意放慢脚步,陪她慢慢走。
又是夕阳西下的傍晚,大院里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,也有妈妈推开窗户,大声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
他们俩,还是一高一矮的两条小影子,从锅炉房的方向往宋家单元楼走去。
楚尽耳边,是宋乔曦喋喋不休的唠叨。
小糯团声音清脆,虽然语速快,但也不至于恼人,听多了,甚至有点习惯了她像只小黄莺一样的叨叨。
她真的很有想象力,天马星空,想到什么就说到什么。
“楚尽,你看那朵云像什么?”宋乔曦手指往天空一指,并没有给他时间回答,接着笑呵呵地自己接自己的话,“我觉得,像串糖葫芦!”
呵,楚尽抬头看了一眼。
心里淡淡笑笑,有点想弹一下糯团子的脑门。
她怎么满脑子都是吃?
下一刻,一只小手伸过来,像小兔子热烘烘的鼻息,温热软绵绵的蹭在手腕上。
“以后,上学放学,我们都一起走吧!”宋乔曦停下脚步,突然对出尽说道,照旧没给他时间回答,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,“我怕姜齐盛找你,放心,我会保护好你的。”
大院的路灯,一瞬间亮了起来。
站在路灯下,楚尽失笑。
——
8月31号是个周六。
这一天,是楚尽正式搬入锅炉房一周的时间,距离96年师范附小一年级开学日还有两天。
楚尽刚搬进去的头几天,大院里以宋妈妈为首的几个妈妈都特担心他。
6、7岁的孩子,好多都还没和爸妈分房睡呢,生怕楚尽照顾不了自己。
没想到的是,他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适应了,不仅生活自理能力满分,还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几个妈妈打毛线的时候一碰头,纷纷恨铁不成钢地说起自家那几只懒蛋蛋。
想想他们一个个乱成狗窝的屋子,一个个狂拍大腿,含泪羡慕死“别人家的孩子”了。
同样的一周,对宋乔曦来说却过得不大顺利,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情。
问题主要出在“小三人帮”上,不对,现在已经被她改名叫“小四*人帮”了。
之前的三人小团体一下子多了一个人,让王君洋小朋友一下子很难适应。
王君洋和丁一抱怨了好几次,也当着宋乔曦的面不开心的嗷嗷叫,说他觉得好伙伴被人抢走了……
之前明明曦曦只和他们俩玩,现在多了一个楚尽,去哪儿都要带着他。
偏偏楚尽对谁都冷冷淡淡的,让王君洋极其看不顺眼。
昨天,王君洋彻底爆发了一次。
下午“小四*人帮”一起出去玩的时候,他对所有人都发了通脾气。
王君洋和魔怔了一样,非要让宋乔曦和丁一两个人,在他和楚尽之间选一个当“最好的伙伴”。
还扬言,如果他们不选他,就信誓旦旦要和俩人绝交。
丁一向来没什么主意,推推眼镜躲到宋乔曦身后,他对楚尽不反感,人家就是看起来有点内向嘛,对他们也是客客气气的。
虽然不热情,但也不至于讨厌楚尽吧?
宋乔曦就更莫名其妙了,大家都是好伙伴,哪还要再分个“最好的伙伴”出来?
便和王君洋讲道理,丁一也随声附和。
王君洋见吵不过他们,大喊着,“曦曦,你变了!我不和你们好了!”
把水泥地跺地蹦蹦响,哭着头也不回的跑开了。
宋乔曦和丁一面面相觑,她当场被气得哭笑不得,不是,这小男孩脾气也太大了吧……
她是变了,不再是原来的宋乔曦了。
但是穿书这种变化,根本没办法和王君洋解释啊!
原主把这个家托付给她,宋乔曦自然要担负起守护爸爸妈妈的责任。
楚尽救了自己,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,黑化成大反派,要照顾好他。
当然,王君洋和丁一,是原主的小跟班,现在是自己的好伙伴,她肯定希望和伙伴们一起进步、成长,都变成更好的人。
这就是手心手背、脚心脚背都是肉,哪儿块肉肉她都不能放弃。
最后她想,还是让王君洋自己先冷静冷静。
小男孩本来脾气就急,在气头上估计怎么哄都没用。
周六,今儿是个大晴天。
宋妈妈趁太阳大,准备把一家人的床单、枕套、毛巾被等大件儿都洗了。
她买完早点,去锅炉房叫楚尽时顺手把他的床单枕套也拆下来,抱回家一锅洗了。
娘俩刚进家,赶上宋爸爸下夜班回来。
爸爸进门后先揉揉闺女睡成小狮子的炸毛脑袋,和楚尽击掌打声招呼,连衣服都没换,如“行尸走肉”般,晃悠进卧室倒头就睡。
宋乔曦轻手轻脚替爸爸关上卧室门,循着味爬上餐桌旁的椅子。
桌上蓝边搪瓷盘里摆着两只红糖果子、两只鸡蛋包,还有两碗热腾腾的豆浆。
“妈妈,你吃了吗?一会爸爸起来吃什么?”
瞅着最爱的红糖果子吞了口口水,她扒着桌沿,扭过头问妈妈。
“吃了,我起来喝的西红柿鸡蛋面,爸爸醒了咱们直接吃午饭,这都是你俩的,快趁热吃。”
妈妈从她房间抱着床单走出来,对两个孩子扬扬下巴,进了卫生间。
妈妈吃了就好,她放下心来。
随后从盘里抓起一只红糖果子,入口之前摇摇头,学着大人发出可惜的叹息声。
感慨着,怪不得妈妈身材这么好,就没见她吃过任何油炸食品。
可是各种油炸的点心、火腿肠、大鸡腿,都是宋乔曦的最爱。
所以,自己浑身都是软软的肉肉。
她两只小肉手撕开冒热气的红糖果子,专挑带红糖油酥的地方一口咬下去,满嘴都是油香油香的焦糖味。
小乳牙咬得果子“咯吱”作响,腮帮子有点累,但不妨碍她吃得一包劲。
带红糖的地方啃完了,把剩下的果子撕成小块,泡到面前盛豆浆的搪瓷碗里,吸满豆浆的果子不再那么劲道,变得软敷敷的,拿不锈钢平底勺捞着吃正好。
吸溜着豆浆,宋乔曦抬眼瞅瞅对面的楚尽。
他吃咸味的鸡蛋包,正斯文地小口咬着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楚尽也太过安静了,让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自己的问题鲜少能得到答案,最多就是个“嗯”,许多生活中的事,根本搞不懂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。
比如在吃早饭这件大事上,她观察好久,都闹不明白他的口味是啥。
妈妈买回来的早点,每次都是她先挑,因为就算让楚尽先选,僵持好久他都不会动手,最后宋乔曦也无所谓了。
因为甜咸口味的早点,妈妈向来会买双份,谁先选还不都一样?
奇怪的是,自己挑走的那样,就算还剩一份,他一律不碰。
宋乔曦早上喜甜,炸糖糕、红糖果子、糖三角、鸡腿面包、豆沙排包这类早点很受她青睐。
楚尽早餐都在吃咸口的鸡蛋包、西葫芦南瓜包子、煎饼果子、手抓饼这些。
如果是正餐,餐桌上她哪个菜夹得多,楚尽基本不会碰那道菜。
默默观察这么多天,宋乔曦总结出一条规律,原来楚尽的口味和自己是完全相反?!
不贪甜也不爱吃肉肉。
那他还真的是,虽然长得美,但是在美食鉴赏方面,有点没品耶……
不吃甜还好,不吃肉这问题可大了,不吃肉长不高啊!
唉,脑壳疼。
怎么才能让楚尽多吃点肉呢?
咬着勺子发愣,宋乔曦的冥思苦想被“哐哐”敲门声打断。
隔着门板传来男孩清亮的嗓音,语气犹犹豫豫的:“乔阿姨,曦曦在家吗?我,我外婆家来人了,我妈让我拿无锡排骨和板鸭过来,都是她爱吃的。”
王君洋咋来了,不是信誓旦旦要和自己冷战到底?
她愣住。
“洋洋来啦,曦曦快开门!”
妈妈举着两只都是肥皂泡泡的手,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体叫她。
许是见她没动作,马上又喊了一句:“曦曦,给洋洋开门,妈妈沾着手呢。”
“来啦!”
宋乔曦这才回过神来,慌忙答应着。
吃红糖果子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,抓起餐桌边的卫生纸胡乱擦擦手,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去开门。
家门口杵着一个穿蓝色巴布豆套装的男孩,右胳膊上贴满了大大泡泡糖送的纹身贴纸。
他脑袋垂拉着,视线盯着的鞋尖,两只手各拎一只红色纸袋子,一声不坑站在那儿。
“洋洋来了,快进来啊。”
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热情招呼王君洋。
宋乔曦往门旁边一闪,让出进门的位置,抿嘴没出声地笑笑。
咋地,昨天还嚷嚷着一辈子都不搭理她,今天王小倔驴就活到两辈子了?
“阿姨,我妈让我拿过来的。”
王君洋还是耷拉着脑袋,伸手把两只纸袋子递给宋妈妈。
“哎呀,谢谢嫂子这么有心,每次都想着曦曦爱吃的,晚上阿姨做你喜欢吃的糖醋里脊,让曦曦给你们送上去。曦曦,接过来放厨房,妈妈手上都是泡沫。”
妈妈拿胳膊肘碰碰她肩膀。
宋乔曦赶快从王君洋手里接过纸袋,提溜进厨房。
再跑出来的时候,见王君洋还是丧着脸,便故意凑到他面前,笑嘻嘻地说:“谢谢王妈妈,也谢谢洋洋。”
之后坐回餐桌边吸溜剩下的豆浆,顺便悄悄观察楚尽,看他有没有不开心。
毕竟昨天王君洋对她和丁一莫名其妙发一通火,楚尽虽然没说什么,但是当时脸色也不好看。
现在,宋乔曦发现,楚尽的脸色变得和昨天有点像。
本只打算偷瞄一眼,没曾想到就算只看一眼,也容易看走了神。
楚尽面无表情,嘴角一点弧度都没有,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情绪。
胸前坠着红绳,挂着把钥匙,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,白皙纤长的手握着汤匙,小口抿豆浆。
到最后,小糯团变得满脑子都是,为啥人家小哥哥喝个豆浆,仪态都这么好……
“你们自己玩,冰箱里有健力宝和旭日升,洋洋中午在家吃吗?阿姨做炸酱面。”
妈妈用胳膊肘关上大门,回到卫生间,声音混着“哗啦啦”的水声传到客厅。
听到炸酱面,王君洋薄薄的单眼皮瞪得溜圆,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。
外婆家的南方亲戚来家里,一个个都说着他听不懂的吴语,中午又要吃糟田螺、醉虾啥的,难吃死了还吃不饱。
打小在北方长大的男孩有个地道北方胃,他觉得还是乔阿姨家的炸酱面好吃,确切来说,乔阿姨做啥都好吃。
自己老爸老妈做饭都贼难吃,索性经常带他下馆子,可外面的菜吃多了,还是觉得家里的好吃。
真的好羡慕楚尽,他也想天天在曦曦家蹭饭。
王君洋今天来,就是来和好的。
人生中第一次和伙伴们吵架,可把他憋屈坏了。
一想到,如果真的和曦曦、丁一绝交,那可真的太没劲了。
搞得他一晚上,吃也没吃好,睡也没睡好,干啥都提不起精神。
所以,今儿个外婆家一来人,王君洋就和王妈妈自告奋勇,主动来给宋乔曦送吃的,就为了借此机会能和她和好,大家都知道,曦曦对好吃的,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。
计划着,等下午的时候,再拿着变形金刚去找丁一,丁一最喜欢他的大黄蜂了,平时可舍不得借给任何人玩。
这样,两个小伙伴肯定就会原谅自己了。
虽然,虽然他还是讨厌楚尽。
但为了曦曦,决定勉强忍一忍,只要楚尽不惹他生气,自己可以当楚尽是空气。
看王君洋楞在那里,捧着空碗的宋乔曦以为他还在闹别扭。
从椅子上转过身,好脾气地问:“一会你想玩什么?我们三个人,可以玩跳棋,飞行器,大富翁也可以。”
这个点电视台在播《新白娘子传奇》和《西游记》,可她怕电视动静太大,影响爸爸休息。
楚尽一言不发,沉默起身,收拾餐桌上的碗筷。
“楚尽……”
手指捏紧椅背,宋乔曦扭过头叫他的名字。
苍白俊美的男孩看了她一眼,拿着碗筷进了厨房。
楚尽怎么了?
怎么忽然间,变得冷冷淡淡……
这段时间能明显感觉楚尽身体结实了些,虽然还是很瘦,腿上的疤也淡了点,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。
除了偶尔见他眼神还带点愤恨的神色,大部分时候都是个气质高冷、看起来不爱搭理人的清隽男孩。
但那是对外人,对自己爸爸妈妈,楚尽态度一直都是礼貌又客气。
小糯团想到,那个坐在火车站候车大厅孤寂的男孩;那个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小舅拉扯得踉跄前行的男孩;那个蜷缩在传达室阴暗角落的男孩;似乎都消失了,已经无法把他们的形象堆叠到现在的楚尽身上。
他每天都有变化,都是好的变化。
虽然不知道今天,为什么让他对自己有点冷淡,可转念一想,谁还没有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呢?
糯团子短短的手指松开椅背,也不去多想了,对着厨房脆生生说了句:“那中午见,今天中午,妈妈可是要做超级无敌好吃的炸酱面呢,我到时候去叫你哇。”
沙发角落响起王君洋不爽地“切”,“他有本事,中午也别来吃阿姨做的炸酱面。”
他闷闷的声音,像是把脸埋进沙发坐垫里发出来的。
“王君洋,不许这么说楚尽。”
宋乔曦扭过头,不满地警告趴在沙发里的王君洋。
小朋友,你要搞清楚,今天是来和好的!
“知道啦……错了啦,我知道错了,曦曦……”
王君洋认错的声音,带着点虚心接受,屡教不改的范儿。
吃剩下的早点被楚尽从厨房拿绿纱罩子盖起来,餐桌上所有的碗筷一并拿到水池边,他踩着小板凳放进水池,认真清洗干净。
宋乔曦探头想要帮忙,被他无情地丢出厨房。
洗完碗,看楚尽擦净手,礼貌和妈妈道谢,手里握着胸口的钥匙消失在大门口。
楚尽一走,王君洋就精神了,有种“天晴了雨停了,你又觉得你行了”的感觉。
他从沙发上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,三两步跳到宋乔曦面前:“曦曦,你想玩什么,两个人能玩得可多啦!对了,我爸之前教我下军棋,可好玩啦,有翻棋和暗棋两种玩法,我教你怎么样,现在上楼去拿?”
见她兴致不高,歪过脑袋接着问:“还是,你想玩跳棋,大富翁?”
“都行,你想玩什么?”
小姑娘一双大眼睛弯弯像月牙,充满包容地望着他,抿嘴笑笑。
有那么一瞬间,王君洋像是不认识宋乔曦这个人了一样,直愣愣地看着她。
之前的曦曦总是透着一股子跋扈、嚣张的劲儿。
像小辣椒一样,天不怕地不怕,一肚子鬼点子,每天就带着他和丁一搞事情。
她做的决定,谁都不能有异议,只有执行贯彻到底的份儿。
王君洋特崇拜像大侠一样的曦曦,虽然宋乔曦比他小好几个月,可他从不把她当小妹妹看待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宋乔曦变了。
可自己也搞不清楚,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具体的变化。
现在的曦曦,除了爱吃的性子没变,变得更像一个软软萌萌,很需要人保护的小妹妹。
“玩军棋吧,你教我。”
看王君洋冥思苦想半天,宋乔曦替他做了决定。
对她来说,其实玩什么都行。
不过自己记得,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喜欢当小老师,会特别有成就感。
军棋她不会,看在王君洋主动来和好的份上,就让他当小老师开心点吧。
“噢,那你……你等我。”
王君洋回过神来,觉得脸发烫,赶忙回她。
说完,转身匆忙冲上楼去拿军棋。
爬楼梯的时候,单眼皮小男孩挠挠头,一个劲儿的自言自语:“我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,她可是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曦曦老大呀!”
刚才自己是不是脸红了?
哎呀,幸亏他溜得快,应该没被曦曦看到吧……
——
一个上午,宋乔曦和王君洋两个小孩,窝在她的小屋里,沉浸在“工兵”和“炸弹”的世界中不亦乐乎,几乎忘记了时间。
直到宋爸爸一觉睡起来,洗衣机把床上用品都甩干,他和妈妈一起在锅炉房门口的空地支起架子,把床单、毛巾被啥的晒好,厨房飘来喷香的炸酱味儿,俩人才从棋盘中抬起头来。
俩小孩趴在床上,梗着脖子相视一笑,几乎异口同声地说:“炸酱面!”
“我去叫楚尽。”
宋乔曦瞥了眼床头的小兔子闹钟,指针显示11点45。
她从床上一咕噜爬起来,踩上拖鞋头也不回地跑出去。
望着曦曦飞驰而去的背影,王君洋皱着眉头从床上坐起来。
一边收拾棋盘,一边不满地嘟囔:“吃饭还要别人去请,和个大爷似的……”
小糯团并没有听到王君洋的唠叨,跑到玄关换上水晶凉鞋,蹦蹦跳跳像只撒欢儿的小白兔一样跑出楼道。
每天除了早饭是楚尽自己过来,午饭和晚饭都是她去叫人。
只要在锅炉房门口喊一声,楚尽很快就出来,锁好门,任由自己拉着他的手腕,甩来甩去的一起回家。
一路上,无论宋乔曦说什么,楚尽都特别耐心的听着,偶尔还会回应她一两句。
今天也不例外。
“楚尽,快来,炸酱面好啦!”宋乔曦趴在锅炉房的窗台,踮着脚尖冲屋里喊。
男孩很快出来,锁门,推拉一下确认锁好,和她一起并排走着回家。
只是到了这会儿,楚尽脸上的表情,看起来和吃早饭时一样,还是有点阴天,甚至有阴转多云的趋势。
糯团子习惯性地拉住他的手腕,前后甩了两下,歪头咧嘴笑,“今天上午我学会下军棋啦,军棋可好玩啦,你会下吗?不会的话,下午我教你吧!”
楚尽手腕上,搭着肉呼呼的小手,不松不紧地握着。
小姑娘声音和小黄莺一样清脆,尾音都是上扬的,一听就知道心情很好。
原来她一上午,都和王君洋在玩军棋,两个人看来玩得很开心。
为什么王君洋昨天蛮不讲理的发了脾气,团子这么容易就原谅他了……
难道,宋乔曦真的把王君洋当成“最好的伙伴”了?
一向很是淡定沉稳的小男生,有那么一瞬间,心里猝不及防划过一丝酸溜溜的感觉,又是让他很陌生的情绪。
楚尽把脸别到一边,低声回答她:“不要,你和王君洋玩吧。”
“我已经和他玩过了呀,就是他教的我,下午王君洋去找丁一,咱俩一起玩嘛!”
小糯团话说得坦坦荡荡,看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情绪。
她大眼睛扑棱棱眨巴两下,另一只手也伸过来,两只小手热乎乎的一起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摇晃两下,仰起小脸充满期待地望着他,奶音甜甜的,“好不好呀,我们一起玩嘛,军棋真的很好玩哒!”
小团子亮晶晶的眼睛笑成两弯玄月,脸蛋粉嘟嘟的像颗水蜜桃,毛茸茸的卷曲额发不听话的翘起来,娇憨软萌的样子磨楚尽陪自己玩。
饶是经常板着张小脸的楚尽,也拉不下脸和她继续闹别扭了。
他心里的酸涩,一点点消散殆尽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带着奶味儿的甜。
楚尽忍住想戳戳小团子软乎乎脸蛋的念头,抿唇轻笑,视线飘向别处,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嗯”。
忽然,两个小孩一起陷入沉默。
楚尽觉得气氛有点不对,糯团子不会没有声音啊?
当他转回视线,正对上一双直勾勾的杏眼,那漂亮的瞳眸定定的看着他。
“……”
楚尽不知道宋乔曦看他是什么意思。
不料小糯团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,兴高采烈差点蹦起来,“你笑起来真好看哇,要多笑笑才对!”
结果这话刚一说完,宋乔曦眼睁睁看着楚尽笑容一凝,又换回往常的清冷,男孩背过身往居民楼的方向走,把她甩在身后。
“唉,等等我啊,我说的是实话呀,生什么气呀?说好了,下午我去找你玩军棋哇!”
团子迈着两条小腿,“吧嗒吧嗒”去追他。
心里有许多问号,楚尽咋啦?
“知道了……”
闷头快步走在前面的楚尽低声回答她,他垂着头,刻意不想让宋乔曦看到他的脸。
脸颊变得滚烫,现在的脸,肯定红透了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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