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
输的这一场球赛让戚然很消沉,不管姜雨如何劝解他都是一声不吭。与郑乾他们的交流也中止于那晚,之后他都极少开口,甚至郑乾跟谭政他们几度主动找他说话缓和气氛,戚然也都是毫无回应。失误球让他心存芥蒂,队友的责怪让他愧疚不安,这两个小槛足以成为一个埋住他的深坑。他就像那打地鼠游戏中冒出头的地鼠,才刚满怀信心的探出头,又被狠狠一捶打回了洞里。而现在,他开始抗拒再次出来。姜雨认为他如此受挫的原因是怀表里的那个男人。放学后,他们再次成为班级里最后出去的人。姜雨挥别了欧阳昭一后来到戚然的座位,他收东西的动作慢得像树懒,整个人心不在焉。姜雨看着他一个个东西收好,蹲下去看他。他的目光有些呆滞,是那种灵魂与身体分开了的双眼无神。姜雨很担心,以前他就算沉默,也从来不会像此时这样,整个像是要废掉了。“戚然。”姜雨轻唤他。戚然的眼睛一转,目光无神扫了她一眼,嗯了一声。“你跟我说说话好吗?”姜雨捧着他的脸说。戚然顿了一会儿,目光开始聚焦,他动了一下嘴巴,好半天才说:“不知道为什么,很不想说话,想一个人呆着,人很懒,心里也很难受,可为什么难受,哪里难受又说不出来。”他迷茫又无助的样子让姜雨心痛。姜雨也不多想,支起身子把他的脸压下来,嘴唇对着他的唇就亲了上去。不记得是从哪里看到的这么一句话——没有一个吻解决不了的难过,一个不行那就两个。亲吻是特属非药物性治愈良药。戚然的唇没有动,姜雨就笨拙的伸出舌尖舔他的唇周,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探进去。他看着她的眼睛。他的目光开始从初始的彷徨挣扎变成一汪清澈流动的清泉,像按下了某个开关。他把她搂起放在自己双腿上,手环着她的腰,主动加深这个姜雨挑起的轻吻。姜雨抓着他的衣服,无力的靠在他怀里。戚然的情绪似乎都发泄在了这个吻中,狂暴又热烈,仿佛要将她揉碎一般,姜雨好几次都觉得差点呼吸不过来。郑乾重返教室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火热的接吻场景。他愣了好久,直到看见有老师从远处过来,他才曲手敲了下门板作为提醒。姜雨听到有人敲门,猛的将戚然推开,她的唇周被戚然吻得通红,小嘴也是肿得跟刚打了丰唇针一样。两人回头,看到郑乾一脸尴尬又脸色不好的捏着眉头走进来。姜雨从戚然身上起来,往旁边站好。她尴尬的别了一下耳边的头发,瞥了戚然一眼。戚然的嘴也是红红的,红的范围甚至扩大到了嘴角位置。这让她不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吻得很猛。他皮肤白,稍微一点红印都能清晰显现,如今这样看着,倒还有一种别样的□□。“你俩也真敢,也不怕老师过来。”郑乾一眼看了姜雨被亲肿的红唇,心里像堵着块大石头一样不畅快,以至于说话的时候都带了一点他自己都察觉不出的酸味。姜雨红着脸很理直气壮说道,“我们怎么啦!总比某些人出去找小姐好。”话一说完,郑乾就瞪大双眼,看着戚然投来的目光,他老脸都觉得丢尽了。谁去找小姐了!那只是他胡乱说来逗她的好不好!而且戚然那道打量还顺带了两分鄙夷的目光算怎么回事?他什么也没干啊!“我那是瞎说的!小孩子!”郑乾瞪了好一会儿,挤出这几个字后直接往自己位置坐下,胡乱翻了几下抽屉,什么也没拿,就又跟姜雨他们一起出教室。姜雨奇怪看他,“你不会就是专门等我们的吧?”郑乾白她一眼,不屑道:“脸真大。”“那你回来干嘛?”“我以为我忘记拿手机了。”姜雨揶揄一笑,只是略带深意看他一眼也不戳破。三个人并行下了教室,姜雨跟戚然去单车棚取了车,郑乾依旧还在等他们。落日余晖下的校园裹上一层橘红彩泡似的静谧,他身子背对他们,书包单肩斜挎着,两手插裤带兜里,像个小孩子似的踩在花圃台阶上,一跳一蹦。郑乾一看就知道是属于那种爽快又开朗的人,走路的姿势,说话的表情,还有动作跟身影。他的一言一行里都带着一种阳光的自信。而戚然不一样,他就像一棵树。他沉默又热烈,脆弱又坚强。有时候会沐浴在艳阳天,有时候又会在大风大雨中飘飖甚至枝断或者根系脱离土壤,有时在寂静、露霜深重的清晨里呼吸着清新空气,有时又在喧闹的城市里蒙着一身的灰尘等待一场大雨的洗礼。戚然他更多的是坚守,坚守内心,坚守自己,坚守未来。虽然他的坚强摇摇欲坠,可姜雨相信他总有一天也会像郑乾他们一样,敞开心扉拥抱这世界的呼吸与阳光。听到一蹦一蹦的脚步声跟自行车轮子滚动的声音,郑乾回头,看姜雨像只兔子一样一拐一跳的踩在红砖地板上。他眯起眼睛,笑:“人家跳起来是活泼可爱,你跳起来是搞怪要人命。”戚然看着心情不错,姜雨也懒得跟他争,她扭头看戚然一眼,笑:“反正戚然觉得我好看,是吧?”“嗯。”郑乾呵呵一声,从石阶上下来,“爱情让人盲目。”他挑衅的看了姜雨一眼,冲戚然一扬下巴:“我认识好多萌妹子,要不换一个?”姜雨正要出手揍他,戚然开口:“我觉得她挺好。”郑乾又呵呵呵,姜雨也不知道他在呵呵什么。三个人准备到校门口,郑乾突然说:“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。”姜雨停下脚步看戚然,见他没有拒绝后,自己背着书包又一蹦一蹦的往前跳。西边的落日美丽得像幅画,戚然走在右侧,郑乾侧头看他时,落日的红霞满天印衬着他安静帅气的面庞,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优雅少年。他就那样静静注视着前方的姜雨,好像整个世界里只剩那个姑娘。一会儿,他扭头看他。郑乾不得不承认,戚然真的很好看。这种好看并不是看着让人有欺负感的柔弱怯弱,相反他的目光澄清笃定,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空灵的干净。难得他在小时候遭遇了那样的灾难后还能如此纯净。这几日,他一直在思考之前将他所摆放的位置。郑乾不得不承认戚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篮球高手,他需要他成为球队的主力并且为他赢得胜利跟荣誉。这是戚然能够进入球队原因之一,而其他的原因,在于他对他的怜惜。他始终相信,再强大的心也会有脆弱的时候,更何况是戚然这样的人。一开始,他把戚然放在了与他不同等的位置。也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,他总觉得戚然比他们少了什么东西。而他们这些人,才是正常人。这样的念头一直持续到输球那晚之后的第二第三天,那段时间里,他真的想了很久,久到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。戚然真的少了什么吗?他想不出他少了哪些他们有的东西。不会虚以委蛇?不会与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?不会大喊大叫宣告自己很帅很吊?可那些东西的存在真的是很值得让他们骄傲?相反他拥有的他们没有的东西呢?他安静认真的做自己该做的事,球赛上从不喊辛苦,从不到处宣功自傲,永远都是一幅浅浅淡定的微笑。他善良功利性不高。谭政脚崴那会儿,他放弃投球机会,就为托住他,防止二次受伤。他隐忍,与于涛闹不快那次,他也从没有抱怨于涛给他带来的不快。他像一阵风一样进来,又像一阵风一样离开。而他们都做了什么呢。谭政说,没有人怪他,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郑乾都觉得羞耻。郑乾一沉默下来,所有这几天里思考出来的结果一股脑的涌上他的心头,这让整个人都重了几分,他叹了口气。戚然看他,“有心事?”郑乾:“心情不太好,”“睡一觉就好了。”戚然说。郑乾看着他,“能给个拥抱吗?”戚然停下推车的脚步,他看到了他眼里的歉意。“当然,如果这样能让你舒服点的话。”郑乾抿嘴微笑,上前轻抱他。戚然有一瞬的鼻酸,与姜雨回去的时候他仍旧沉浸在那一股柔软的如棉花一样的情绪里,既有点伤痛又有点开心。像他这样的人,若是不在壳里,本身就是一场灾难。他早就做好了准备,可当遭遇时,也不免会有胆怯。姜雨他们刚到小区门口,就看到跟石狮一样等候的胡教练跟简桓。简桓真的是戚然的小迷弟,知道他心情不好,每天晚上放了学总会过来跟他说几句话,也不管他理不理。有时候见他叽里呱啦一通说,而戚然总是沉默以对时,姜雨都会觉得他很可怜。看到戚然,简桓就冲过来了。他接过戚然的单车,兴奋道:“大神今晚一起去电玩城吗?”戚然看他,“太吵了,等会儿我要打球。”简桓眼睛一亮,配着他那口大白牙,显得诡异又搞笑。他高呼,“真的吗?”“嗯。”“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吗?”“可以。”姜雨偷笑。戚然这个别扭的人呐,如果要邀请一个人,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开口的,只会轻飘飘的抛出诱饵然后让你接下。幼稚又傲娇的家伙。简桓又在戚然的“诱饵”下进了戚然家,姜雨关上家门时还能听到简桓爽朗的笑声。姜雨不禁莞尔一笑。胡教练没上来,到楼底时他恰好碰上了熟人,两人聊了起来,等戚然他们下来时,他早就等候在运动场了。他依旧是我最屌的姿态叉腰站在球场边,看到简桓远远的从外场投球他就扯着嗓子骂:“想残废是吧?”简桓笑嘻嘻的吐了下舌头,飞快的跑过来拿球。两人做完热身,戚然就开始与简桓进行防守与突破的练习。简桓的优势真的只在速度上,其他的技能在戚然面前不堪一击。防守防不住,突破又突破不了。几次练习下来,简桓信心备受打击。“大神,我是不是很差劲啊?”戚然拿着球看他,“不差,你只是有点笨,加上注意力也不够集中。”简桓:“……”胡教练却因为他的第一句话嘎嘎大笑。见他有些失望,戚然又说:“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天才,有也是凤毛麟角,多数高手都是靠长年累月的坚持训练才能成功的。相比被人称赞是一个刻苦的球员与一个天才球员来说,我认为前者才更让人喜欢。”“平庸是我们的常态,而我们努力的意义就在于突破常态,推翻平庸。”戚然从没在简桓面前说过这么多话,这一刻,他几乎想哭。“大神,谢谢你说这么多话安慰我,我会更努力的。”戚然被他两眼的崇拜看得脸红,“我先教你如何防守。”“嗯。”两人对调位置,戚然就开始解说:“防守的第一重点,重心位置一定要放低。”说着他弓身双手微张,作出戒备防守的姿势,“滑步或者跑步,两种形态要配合使用。”“道理都懂,来你来突破我,你看看我怎么防守的。”戚然让简桓从远的地方冲过来,不用去管角度问题。简桓想绕过球场外线贴过去,戚然跑步冲了过去,将简桓贴在了死角。两人身体近乎贴近时,简桓警惕了起来,想用虚晃投球争取空隙从旁突破,哪知戚然在他左脚往旁边一站后也冲了上来,手一捞,球就这样到了他手里。简桓冲上去想将球抢回,戚然的球从身后左右手不停调换,来到篮下,戚然一个跳跃,得了一个球。看着砰砰掉地的篮球,简桓无奈的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,看着戚然把球拿起。“如果你要用虚晃投球或者其他的战术来争取时间,那么就别有太多的犹豫,速战速决。”戚然开始运球,“来,这回你做防守。”胡教练难得的没有开口提醒,他坐在草坪里,叼着烟看着两人练习,一瞥眼,看到姜雨举着个手机在录制视频。胡教练别过脸,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她,“录回去发布呢?”“不是,做纪念的。”胡教练挑眉,把嘴里的烟拿下,“你俩~早恋?”姜雨的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地,心虚道:“什么鬼早恋,我们俩是好朋友。”胡教练呵呵一笑,显然是不相信。“友情不会让人有这样的光彩。”姜雨嘟囔几个字,胡教练没听懂,问她:“你觉得让他去打篮球联赛怎么样?”姜雨震惊看他,“跟谁?”见他一脸不爽的样子,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虚假一笑,“不会是跟您吧?”胡教练哼一声,风突然改从他上头吹来,为了避免姜雨吸二手烟,他掐灭烟头。“要不你觉得我会这么不辞辛苦的天天跟着这个巧克力大傻子?”巧克力大傻子……“您当教练……我觉得……有点悬……”不是姜雨不尊重他啊,她也知道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,可她觉得他的为人品行~做教练有点不靠谱啊~胡教练这几天请他们吃东西明显就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~这么明显的企图,不止是她就连戚然也感觉到了。可是,也总不能因为感恩就把自己推入虎穴吧。姜雨不想让戚然跟这样的师傅一起,想了会儿还是觉得该跟他说清楚比较好。“胡教练我听说您跟您妻子离婚了。”胡教练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了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。“丫头,调查我呢?”姜雨撇了一下嘴,不说话。胡教练又笑了,“你们能去查我,说明也算看得起我。”他又说,“是离婚了。”“家暴?”胡教练看她。姜雨再胆大也比不过大人,被他看一眼便觉得脚底发虚了。“我……我在新闻上看到的。”“新闻,”胡教练笑了,他低头折了一把小草往球场一扔,“有些女人就是该打。”姜雨突然想到了何潇潇的母亲。要是没碰到她之前听到胡教练的话她只会觉得他是渣男,如今一想,也有些深有同感。也许是不想被日后的队员误会,胡教练难得的开口:“她看不好团团,就为了去美容院把团团弄丢了。”胡教练的声音沉了下去。“不止一次了,我无法原谅这样的妻子。”这回,姜雨无话可说了。“简桓会是戚然一生的追随者,他会给他带来与你不一样的感受。”胡教练说。简桓玩得很畅快很开心,被胡教练拎走时还有些依依不舍,直到戚然承诺他以后还会教他打球时,他才兴奋的回去了。走回电梯口的路上,戚然整个人都挺轻松。姜雨明白,简桓的崇拜与尊敬给了他莫大的感动。“你觉得简桓怎么样?”见他开心,姜雨的语气也不自觉轻快起来。戚然看她一眼,突然有种被人看穿心事的窘迫。“他不仅笨,而且动作很慢,很难教。”姜雨:“……”他有口是心非道:“不过他学习态度挺好,笨不要紧,肯学就行了,勤能补拙。”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姜雨只想笑。两人还没到电梯口,突然听到前方的电梯里有人有说话。“然然哪儿不好了?我就没见他们学校有哪个学生打球有比他好的……什么叫心态不好?掉一个球也要怪到心态不好,你是不是眼里发酸呢!自己的儿子你不让入省里的篮球队你让别人去!然然他身上流着你的血!……”接下去的戚然跟姜雨听不到了。戚然静静站了一会儿,转头看她。“那天那个男人,是……”戚然在想该用什么词来介绍他……他不喜欢让他叫爸爸……那该怎么称呼呢?他是我的叔叔?他要这样跟姜雨说吗?可怎么听着那么别扭。姜雨牵住他的手,浅笑:“他是谁不要紧,戚然还是戚然。”进了电梯,姜雨问他:“戚然,咱们要不要把他的球队打败啊?我觉得看他有点不顺眼。”戚然瞥她一眼,凉凉道:“哪儿不顺眼?”姜雨眼神飘忽,恨恨道:“全身上下都不顺眼,特别是他的眼睛,我可讨厌了。你能不能帮我打败他?”“怎么打?”“你也去参加篮球联赛,把他的队伍打败就好了。”戚然不吭声。到了楼层,姜雨也没逼他做决定,准备进房关门时,戚然突然转头。他说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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